§ 153第153章 扩编
断援之后,怪事来了。
先是各营的凡兵,开始往薪火营跑。
有整组过来的。下了操,枪往肩上一扛,十几个人,排着队就来了,问啥也不说,就说来投薪火营。有半夜摸过来的。一个人,一个包袱,翻段面的壕,叫巡夜的揪住,也不挣扎,就问一句:队官收不收人。
巡夜的兵问他们,好好的营不待,跑这儿干啥。
答的五花八门。意思就一个:这边的兵,死了,册上有名。
凡兵营的老将们,知道了,也不拦。
有个小将请示自家营官:跑了好几个了,拿不拿。老将蹲在墙根抽烟,半天,磕了磕烟袋锅。
“拦啥。”他说,“拦着他们,去一个死了有名的地方吗。”
小将没听懂。老将摆摆手,没再言语。
而后,关内的流民也来了。
铁算盘的十七辆车,不知怎么就传开了。传着传着,就变了样。有说薪火营的灶天天有肉的;有说这边收人不问出身的;还有说,这边的队官,拿逃兵都当人看。
拖家带口,一车一车,往长城来。
半个月,营门口聚了上千人。
老的,小的,拖锅带碗的。有逃荒的,有躲捐的,有家里男人死绝了、领着半大孩子来讨条活路的。营门口的哨兵拦也不是,放也不是,一层一层,报到队官帐。
窦三针先到的。
他抱着名册,在人群里转了一圈,回来,脸都是沉的。
“队副,”他说,“上千口。能扛枪的,我粗粗一数,三四百。剩下的,是家眷。”
“粮食呢。”
“铁掌柜那批,省着吃,顶得住。”窦三针顿了顿,“就是,编不下。咱们八百的编制,满了。”
赵长河上了墙头,往营门口看。
人群一眼望不到头。有蹲着的,有站着的,有把孩子举起来、让孩子看看墙头大兵的。雪地里,上千人,没什么声。
都在等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另一个蹲在米缸里的孩子。
“写呈文。”他说,“报军府。”
呈文上去,第五天,军府的回文到了。
老帅亲笔批的:薪火营扩编至两千。正兵八百,照军府例。超出的,册上单立一栏,写两个字:义从。
送文的书办说,这两个字,是参军们吵了半天定下的。义者,自愿。从者,从军。
军府的册上,头一回,有了这两个字。
送文的书办临走,多说了一句:册子递回军府那天,参军们传着看,看了半晌,有人叹了一句,这两个字,往后,怕是要写进军府的史。
窦三针的名册,三天写厚了一倍。
新册还是那规矩:第一页,十三个名字,头一个,陈小秧。往后,一页一页添。义从的名,一样入册,一样刻牌。窦三针刻牌刻到半夜,手指头磨出了血,拿布一缠,接着刻。
“队副,”他说,“牌,削不及了。”
“叫杜大嗓带人削。”赵长河说,“你只管刻名。”
老底子一人带五个。
四十四个人,轮着班教。带会一批,再带一批。白天教队列,教换递接,教守垛口;夜里教认口令,教规矩。新兵学得快慢不一,老底子不骂。学不会,就再教一遍。
营里的规矩,三条,新兵入营头一天就讲:不许踩人。名册上的名字,只添,不划。心里这团火,只为护人烧。
讲完,带教的老兵补一句:犯了头一条,自己卷铺盖。
莫老三的灶,从六口锅,添到十几口。
灶前的人手,添了七八个。流民里有会做饭的,有会鞣皮子的,有会打铁的,都分派了去处。家眷们也不闲着,缝补的,洗涮的,照看伤号的,营里营外,井井有序。
练兵餐照旧。双份,立册,报军需备案。
有军需处的吏员来查,看见营门口乌泱泱的人,直咂舌:两千人,一天得造多少粮。
“粮有数。”窦三针翻开册子,“铁掌柜那批,军府的例,义从的份例,一笔一笔,都在这儿。”
吏员翻了半天,没翻出一处错,走了。
日子一天天过。雪原上,对面的营帐,一天比一天密。营里,两千人,一天比一天像个营。
扩编点名那日,校场站满了。
老底子站前头,新兵站中间,义从站后头。两千人,黑压压一片。
名册一页一页翻,名字一个一个点。点到谁,谁答到。
点到一半,队伍后头,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。
一个老兵,领着十几个人,从人缝里挤进来,往队尾一站。那老兵五十多岁,背有点驼,站定了,腰杆却挺得直。
赵长河认得他。
运粮队的张铁秤。粮道上滚了半辈子的老卒。
“队官,”张铁秤扯着嗓子喊,“来晚了。”
他身后十几个,都是各营的老卒,年纪都不轻,站得稀稀拉拉,没一个肯弯下腰的。
赵长河看着他们。
“不晚。”他说,“正好赶上。”
点名接着往下点。
那一天,校场上的“到”,答得格外齐。
§ 154第154章 备战
军情房的探马,一拨一拨往回跑。
一拨比一拨跑得急。
带回来的消息,都是一个意思:雪原上的营帐,望不到边了。
先头那六十里连营,只是边。边往后,还是营帐,一层一层,铺到地平线底下。探马爬上最高的雪丘,拿千里眼看,看了半晌,下来就说了一句话。
“看不到头。”
狼庭这回,把能拉出来的,全拉出来了。
探子的图纸上,营盘标得密密麻麻。居中一杆大纛,左贤王的。大纛左边,一杆银底黑狼头旗,朔风的,居左。右翼,是各部的杂旗,十几面,一面旗一支兵。
左贤王为将。银狼旗居左。
图纸送到帅府,老帅看了很久。
当天,军令下到各营:总动员。
老帅的定策,只有一句话:不守全线,守三点。
中军段为砧。狼庭的锤砸下来,砧先受着。左翼为锤,右翼为锤,砧受住了,两柄锤往回收。
参军问:全线几十里,守三点,中间的空当呢。
“空当,”老帅说,“让给他们。他们要的是墙,墙在三点上。他们进了空当,回头,三点还在。”
帐里没人再言语。
军令往下分:中军段,老帅亲镇。右翼,凡兵营老将守。左翼,薪火营两千义从,配东荒援兵。
东荒的援兵,是总动员前一天到的。
八百修士,清一色的青衫,踏雪进关。青阳宗牵头,各宗凑的。领头的,是个年轻修士,进营的时候,打马从薪火营的校场过,看见墙根底下走队列的凡兵,勒住马,多看了两眼。
他看见了什么,没说。
八百修士在左翼扎下,跟薪火营隔着一道壕。头一晚,两边都没搭话。修士们自带的规矩,凡兵营里的凡兵,他们从前,是不怎么看的。
第二天出操,三三制上墙,换递接的口令,一声一声,短促,齐整。修士营里有人扒着营门看,看了一会儿,回去,跟自己人嘀咕了几句。
往后几日,看的人,一天比一天多。
这是后话。
动员夜,赵长河把两千人召到校场。
没有高台。他就站在队伍前头的雪地里,两千人围着他,站成黑压压的一片。
天上有星,地上有雪。对面几十里外,连营的灯火,连成一条线,把北边的天烧出一条暗黄。
他没喊口号。
“讲三件事。”他说。
“头一件。壕。咱们段面上的壕,加深了一尺,加了倒刺,浇了冰。壕有多深,你们的命就有多厚。守墙,先守壕。壕在,墙在。墙在,人在。”
“第二件。牌。你们的牌,自己拿着。打完,自己还。还不了牌的,牌子挂高坡的墙。墙上那面墙,你们去看过。十九个名字,一个一个,都认得出来。”
“记住,死了,牌不丢。牌不丢,名就在。”
“第三件。”他顿了顿,往身后指了指。
身后,是两千人的队伍。
“你们身后站着谁,你们就是谁的兵。你身后站着人,你就不是一个人。”
“明天,对面要来了。来了,就打。打,就守住。”
“散。”
两千人,各回各帐。
没人喊口号,没人表决心。该磨刀的磨刀,嚯嚯的磨刀声,从各帐里传出来,连成一片。该写信的写信,不识字,就求人代笔。写好的信,塞进信封,托给伙房的民夫,托给往关内去的车把式,托给一切能往南边走的人。
小石头也写了一封。
他不会写字,找窦三针代笔。信是写给青阳镇的。就几句话:我在这儿。枪,我拿着。温大哥的名,碑上刻着呢,我替他看着。
写完,他拿炭,在信封上画了一块石头。
耿破虏没写信。他把旗请出来,立在帐门口,自己坐在旗下,擦枪。擦完枪,擦旗杆。
莫老三杀了一口猪。战前,伙房照例添荤。肉香飘出来,混着磨刀声,各帐的灯,一盏一盏亮着。
柳含烟的伤兵营,整夜没熄灯。药,一包一包点;纱布,一捆一捆码。她把徒弟们都叫到跟前,一句话:明天起,睡觉,轮着来。
铁算盘坐在军需处的库里,算盘珠子打到后半夜。粮,箭,油,一笔一笔,又过了一遍。
后半夜,风小了。
雪原上的灯火,一盏一盏熄了。连营睡了。
长城上,没人睡踏实。老兵靠着垛口打盹,枪抱在怀里。新兵睡不着,睁着眼,听风。
五更。
马蹄声,从雪原深处炸过来。
斥候的哨音,尖得刺耳。一骑,两骑,从前哨往回飞,滚鞍下马,嗓子劈了。
“报——”
“雪原上的营帐,动了!”
“黑压压的边线,朝南,推过来了!”
长城上,警号响起。三急,三缓。
各营的兵,从帐里涌出来,抓枪,上墙。
天边刚泛白。北边,那条黑线,压着地平线,一寸一寸,往长城的方向爬。
§ 155第155章 压境
天亮的时候,长城上的人,看见了那道地平线。
昨天,它是白的。
今天,它是黑的。
黑色从天边漫过来,漫过雪丘,漫过枯骨滩,漫到长城脚下三里,停住。而后,一字排开。
连绵四十里。
左翼,一杆银底黑狼头旗。中军,左贤王的大纛,高得扎眼。右翼,各部的杂旗,一面挨一面,十几面。
旗底下,是兵。兵后头,是马。马后头,是望不到边的营帐。
墙头上,没人说话。
风把对面的人喊马嘶送过来,闷闷的,像一锅将开未开的水。
有个新兵,手里的枪杆攥出了汗。他旁边的老底子,往对面努了努嘴。
“看啥。”老底子说,“数你的垛口。”
鼓声,是在辰时起的。
不是一面鼓,是几百面。鼓点砸下来,雪原都在颤。
而后,狼庭的兵,动了。
他们不撞墙。
骑兵散开,绕着段面跑,马蹄卷起的雪,连成一条白烟。跑着跑着,弓箭手压上来,在墙外一箭之地,列开。
箭雨,泼了半个时辰。
一波接一波,遮了半边天。墙头新浇的冰壳子,叫箭头凿得碎成渣,冰碴子混着断箭,在垛口堆了半尺厚。
守军缩在垛口底下,拿盾顶着头。有人中箭,拖到墙根,包扎,再顶上来。
箭也有讲究。头几波是重箭,凿冰壳的;跟着是轻箭,抛得高,专往垛口后头落。老兵听声就辨得出来,重箭来了贴墙根,轻箭来了举盾。新兵不会听,头一天,全拿眼睛看,看得脖子发酸。
箭雨一停,步兵上来了。
扛着土的,推着车的,密密麻麻,往壕边涌。
壕车,是狼庭新置办的家伙。丈多宽,前头翘着挡箭的板,车上满载冻土石块。几十人推一辆,推到壕边,连车带土,翻进壕里。
一辆,两辆。壕,一段一段,浅下去。
“烧。”
赵长河的令,传到各垛口。
墙头上,油罐砸下去,火箭跟着下去。壕车见火就着,板子烧穿,土石散在壕里,黑烟腾起十几丈。
烧壕车也有章法。油罐不能乱扔,得等车过了壕沿,前板翘起来,露了缝,才砸。砸早了,火在壕外头烧,白搭。杜大嗓专管喊火候,一嗓子一个准,哪段墙砸,哪段墙留,全听他口令。
烧了三辆,后头的壕车,推得就犹豫了。
左翼首日,三三制顶住四波。
按,夺,望。一波上来,按住;一波退了,夺回来;换防的空当,望楼盯着。换递接的口令,从段面这头,喊到那头,喊哑了,换个人,接着喊。
义从的新兵,头一回见血。
有个十七八岁的,蹲在垛口底下,抱着枪,吐。吐得胆汁都出来了。旁边人拉他,他摆摆手,吐完,拿雪抹了把脸,又爬上垛口。
没人笑话他。
他旁边的老兵看他一眼,没说话,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。他灌了一口,漱了漱,吐了,又灌一口,咽了。
老兵说:“行。吐过这回,往后,就是老兵了。”
第一回,都这样。吐了,就好了。
日头偏西,鼓声变了点。
狼庭的兵,潮水一样,退下去三里,收队,回营。
左翼的墙,还在。
壕,还剩一半。填平的几段,拿拒马和尸首堵着,入夜再挖。
各段开始清点。
伤了,抬下去。亡了,登记,名字报到名册房。
清点报到队官帐,是一个一个段面累出来的数。
左翼首日:伤,两百。亡,四十七。
赵长河拿着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
四十七。昨天点名,还答过到的四十七个人。
“入册。”他说。
窦三针接过纸,没说话,转身去名册房。走到门口,又停下。
“队副,”他说,“牌,我叫杜大嗓连夜削。”
“嗯。”
入夜,各组轮班下壕。填平的几段,连夜挖回来。冻土硬,一镐下去一个白点。实在挖不动的,先拿尸首和拒马堵上。壕沿上,火把插了一溜,照得半里地通亮。
伤兵营那边,灯一夜没灭。
柳含烟的伤兵营,当夜收了三百多。左翼的两百,中军段转来的一百多。伤号从营门口排到墙根,躺的,坐的,靠着的。
她带着徒弟,一个一个过。止血,拔箭,缝合,喂药。手快得看不见停。
半夜,有个小徒弟撑不住了,靠着药柜往下滑。她伸手拽住,塞给他一块干粮。
“吃了,接着干。”
“师父,”小徒弟眼圈红了,“咋这么多。”
“今天,算少的。”她说。
后半夜,伤号都安置下了。她走出伤兵营,站在门口,拿冷水洗了把脸。
北边,狼庭连营的灯火,连成一片海。
东边,中军段的方向,火光冲天,杀声隔着十几里,隐隐滚过来,一阵,又一阵。那边的仗,还没停。
她望着那片火光,站了一会儿。
“明天,”她说,“比今天难。”
身后,伤兵营里,有伤号在哼。她抹了把脸,转身进去。
灯,亮到天明。
§ 156第156章 首阵
第二天,狼庭换了打法。
不填壕了。
鼓声一起,步兵后头,走出一队一队的死士。赤着上身,披着皮甲,嘴里咬着刀。
到了壕边,不绕,不停,直挺挺往下跳。
壕底有倒刺,有冰,有昨天没清干净的拒马。跳下去,死的,伤的,摞在壕里。后头一队,踩着前头一队的肩,再跳。再后头,土石推下来,填在人身上。
拿人垫。
垫过去的人,有的还没死透,叫后头的土石压着,手在壕沿上抓。抓两下,不动了。墙头上,放箭的手,都有些抖。
壕,一段一段,就这么平了。
墙头上,有个新兵看傻了,手里的弓忘了放。旁边的老底子,一把按下他的头。
“看啥。”老底子的声音在抖,“放箭!”
箭泼下去。死士一排一排倒,后头一排一排上。壕,还是一段一段地平。
壕平了,云梯就上来了。
丈多高的梯子,顶端带着铁钩,往垛口一搭,钩住墙砖,底下几十人扶住。狼庭的兵,嘴里咬着刀,手脚并用,往上爬。
左翼的垛口,一个上午,易手三回。
夺回来,丢了。再夺回来,又丢了。第三回夺回来的时候,垛口上的砖,都叫血泡软了。
西北角,是周仓那组守的。
闷葫芦周仓。入伍那天,窦三针问他叫啥,他说,周仓。再问他,他就不说了。档案上两行字:罪卒,杀过人。
入营这些日子,他没跟谁多说过一句话。操练,吃饭,睡觉,守垛口。让他干啥,他干啥。干得比谁都稳。
梯子往西北角上,连上了七架。
他那组,十二个义从。一架梯子一个垛口,一个垛口三三制。打到晌午,十二个人,打剩他一个。
还有一个新兵,叫刘二柱,十六岁,吓得腿肚子转筋,躲在垛口底下,枪都拿不稳。
第七架梯子上的狼兵,叫周仓一枪捅下去的时候,他自己也挨了一刀,从左肩划到肋下。
他靠着垛口,把伤口拿布一勒,又站直了。
刘二柱爬过来,要给他包扎。
“别动。”周仓说。
他探出头,往下看。
第八架梯子,冒头了。
梯子上,已经爬了四五个人。梯子根底下,还有几十人,扶着,往上送。西北角这段墙,守的,就剩他一个能打的。
周仓回过头,看了看刘二柱。
“队副说过,”他说,“墙后头,站着人。”
刘二柱没明白。
周仓伸手,把自己胸前那块木牌,摘了下来。
牌上两个字:周仓。
他把牌,塞进刘二柱怀里。
“拿着。”
“周……周哥?”
“打完,自己还。”周仓说,“还不了,送队官帐。”
说罢,他转身,从垛口边上,抄起一捆东西。
那是武库发下来的火药。守垛口,炸梯子用的。一捆,六管,拿麻绳扎着。
他把火折子咬开,吹亮。
刘二柱扑过来要抱他。
“滚开。”
周仓一把搡开他,抱着那捆火药,翻身,从垛口上,滚了下去。
正落在第八架梯子的根上。
火折子按进引线。
轰的一声。
西北角外的雪地上,腾起一团黑烟。梯子,连人,连扶着梯子的几十人,碎在了壕沿上。
后头的梯子,没再往西北角搭。
西北角,保住了。
刘二柱趴在垛口上,往下看。底下,雪是黑的,土是红的,哪儿还有周仓。
他怀里,那块牌,还是温的。
他想起半个时辰前,周仓还分了他半块饼。练兵餐的饼,周仓自己舍不得吃,说你小,你吃。他当时还觉得,这个闷葫芦,人怪好。
那天下午,刘二柱一瘸一拐,摸到队官帐。
他把牌捧在手里,递过去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队官……周哥他……他把牌塞给我……他自己……”
赵长河接了牌。
牌上沾着血,血还没干透。两个字,周仓,是窦三针拿炭灰描过的,笔画都叫汗浸得发胀。
他捏着那块牌,半天,没说话。
帐里没人说话。
窦三针站在一边,手里拿着周仓的档。两行字。他看了半辈子名册,头一回觉得,两行字,太少。
周仓这个人,入营几个月,跟全队说的话,加起来,不到十句。没人知道他从前杀了谁,为什么杀,也没人问。营里的规矩,他不说,不许问。
他到死,档案上就那两行字。
罪卒,杀过人。
当夜,名册房。
赵长河亲手翻开支名册,翻到周仓那页。
两行字底下,他提笔,添了第三行。
“守西北角,没的。”
写完,他搁下笔,把周仓那块牌,挂进了贴身的布囊。
布囊里,原本十三块牌。
如今,十四块。
他系上布囊的口,拍了拍,走出名册房。
墙外,狼庭的连营,灯火依旧。明天,云梯还会来。
西北角的垛口上,新补了一组义从,正在浇墙。冰,一层,又一层。
§ 157第157章 胶着
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。
拉锯。
白天,狼庭攻。箭雨,壕车,云梯,死士,轮着来。夜里,薪火营摸下去,拆壕车,烧粮料,把白天丢的垛口,一个一个夺回来。
摸下去有摸下去的章法。三人一组,一拆,一望,一接应。壕车的板子拿撬棍撬,拆散了,浇上油,火折子一丢。烧完就走,不停留。狼庭的游哨围过来,望风的先学两声鸮叫,三组人散进雪窝,等哨过去,再汇合。
天亮,狼庭再攻。夜里,再夺。
墙下的尸首,清了又堆,堆了又清。壕里的冰,化了又冻,冻了又化。垛口上的血,没干过。
两边的统帅,隔着一道墙斗法。
第四天,狼庭鼓声大作,箭雨全泼在左翼,步兵黑压压往左翼的壕边涌。赵长河刚把预备队调上来,探马飞报:右翼吃紧。
左翼的攻势,是虚的。实捶的,在右翼。
军令传回去:右翼,示怯。
右翼的凡兵营老将得令,垛口上的守军,稀稀拉拉,放箭有一搭没一搭。狼庭的兵见右翼软,嗷嗷叫着往上涌,先锋两千,全压进了右翼墙下的洼地。
洼地的两侧,伏兵起来了。
老将憋着的那口气,全撒在这儿。伏兵从雪窝里掀出来,前后一夹,两千先锋,叫切成了三段。等左翼的狼骑绕过去救,洼地里,只剩一地的尸首和散了的马。
将计就计。
可这样的便宜,也就一回。
第五天,狼庭学乖了,稳扎稳打,一段一段磨。左翼的壕,又被填平了两段。垛口白天丢,夜里夺,夺回来,天亮了再丢。
有一面旗,始终没动。
银底,黑狼头。
朔风的银狼旗,扎在左翼正对的雪坡上,五天了,没挪过一步。旗下的人马,刀在鞘里,马在槽头。
他在看。
看左翼的三三制怎么换,看壕车从哪儿上,看垛口哪天硬哪天软。看长城上的人,一天一天熬,熬到第几天,那口气会泄。
第五天夜里,赵长河巡完墙,站在望楼上,往那片灯火看。
看了很久,他看明白了。
银狼旗等的,不是左翼。
左翼打了五天,墙在,人熬得住,那口气泄不了。朔风看了五天,早看明白了。他按兵不动,等的,是中军段。
中军段,左贤王的大纛底下,是狼庭的主力。中军段挨着砸,一天一天砸。中军段要是先撑不住,三点,就断成三截。
到时候,银狼旗再从左翼插进去,一刀,插在结合部上。
“好耐心。”赵长河望着那杆旗,低声说。
东荒的八百修士,这五天,在左翼死顶。
法器封了三成灵力,是军府演武的规矩,真打起来,没人守那规矩。火符,冰锥,飞剑,往云梯上招呼。修士们头一回发现,凡兵的仗,是这么打的:没有腾挪,没有退路,垛口就三尺宽,你退一步,后头的人,拿命填你的空。
第三天,有个年轻修士叫云梯上的狼兵拽下了墙,是旁边的义从,拿枪杆把他撬了回来。
第四天,修士们开始学着凡兵的样子,轮班,守垛口,吃饭蹲在墙根。
有个年轻修士,学凡兵拿雪搓脸提神,搓得满脸通红。凡兵教他:搓完得拿油抹,不然皴。他抹了,第二天,又教别的修士。一来二去,修士营里,人手一小盒凡兵用的油膏。
第五天傍晚,领头的那位青阳宗弟子,寻到队官帐。
他在帐门口站定,看着赵长河,看了半晌。
“当年,青阳镇,测灵碑。”他说,“仙舟边上,我站着。你在碑下。”
赵长河也看着他。是有这么个人。当年碑下,仙舟边,青衫的年轻弟子。
“那时候,我看你,”那弟子说,“跟看一个凡人,没什么两样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如今,就一个字。”
“服。”
赵长河给他倒了碗水。他接过去,喝了,把碗搁下。
赵长河点头。
“垛口上,”他说,“还缺人。”
“八百人,听你调。”那弟子转身就走,走到帐口,又停下,“我叫林晚棠。青阳宗,外门执事。往后,有事,言语。”
他走了。赵长河望着帐外。
青阳宗,外门执事,姓林。沈青梧的人,沈苍玄的人。东荒,到底还是来了。
当天后半夜,他没睡。
他总觉得,要出事。
第六天凌晨,出事了。
中军段的方向,火光,冲天而起。
箭。
成千上万支火箭,从狼庭的阵里升起来,一波接一波,泼向中军段的墙头。左贤王把三天攒下的箭,一夜,全泼了出去。
中军段的墙头,烧成了一条火龙。
跟着,望楼的哨音,变了调。
赵长河抬头。
雪坡上,那杆五天没动过的银狼旗,动了。
银狼旗下了雪坡,斜斜地,直插过来。
方向,不是左翼的正面。
是中军段与左翼的,结合部。
§ 158第158章 集结
结合部,是中军段与左翼咬合的那道牙缝。
两段的墙在这儿交汇,墙薄,壕浅,守军四千,一半中军段的,一半左翼抽调的。
银狼旗插的,就是这道牙缝。
一万狼骑。
凌晨的火箭还压着中军段,结合部这边,马蹄声先到了。一万骑,从雪坡上灌下来,不绕,不试探,直直撞在墙上。
墙,叫撕开了。
三丈多宽的一道口子,砖石往下塌,狼骑踩着砖石往里涌。四千守军,拿人墙去堵。一个垛口倒下去,后头补上来,再倒,再补。
赵长河带着薪火营,是从左翼侧击进去的。
两千义从,一波,一波,往口子里填。
三三制进了口子就没了阵形,人挨人,人挤人,刀枪都伸不开,就拿牙咬,拿头撞,拿身子往马腿上垫。义从新兵头一天还叫箭雨吓得吐,这一天,红着眼,往马蹄子底下钻。
小石头那一组,守在口子西侧。温世仁的枪,叫他使得通红。一枪一个,枪枪不空。他今年十三,个子还没枪高,出枪像条线。旁边的义从喊:石柱,慢点,省着力气。他不应,只管出枪。
口子,堵上一半,又撞开。再堵,再撞开。
从凌晨,杀到晌午。从晌午,杀到日头偏西。
四千守军,倒了一茬,又顶上一茬。薪火营的梯队,换了一轮,又一轮。
银狼旗下的预备队,还没动。
赵长河站在断墙后头,看着那杆旗。他知道,朔风的预备队一压上来,这道口子,就填不住了。
日头,一点一点,挨到地平线上。
他解下背后的号。
铜号在怀里焐了这些日子,一天比一天温。他跃上断墙,墙下,是人喊马嘶,是刀砍进骨头的闷响。
他把号,举了起来。
集结号。
号声滚出去,滚过断墙,滚过尸堆,滚过整个战场。
战场上,所有的声音,都叫这一声号,压了下去。
号身上,那些纹路,一寸一寸,亮起来。
而后,雾,起来了。
从墙根。从战场的每一寸土里。从长城三百年埋骨的地方。
日落,雾起。
雾里,有人影,走出来。
一排。一列。又一排。又一列。
不辨面目,只有刀枪的形。长的矛,厚的盾,断的刀。他们走到守军身后,站定,列阵。一列,十列,百列。从断墙这头,排到那头。
阵里,有号手。一样的看不清面目,只看得出,腮帮子鼓着,号贴在唇边。满阵的魂,没有声。可守军每个人都觉得,那号,在吹。吹的调子,熟。是他们这些日子,天天听的调子。
满战场的人,都看见了。
军府的兵看见了。狼庭的兵看见了。中军段墙头上的看见了,左翼望楼上的看见了,几十里连营里,闻声探头的,都看见了。
战魂不入阵。
他们只列阵。列在守军身后,一动不动。
狼骑的马,先惊了。
战马打着响鼻,往后退,任骑手怎么夹,怎么勒,一步,不肯再进。
狼庭的兵,看着那一片列在残阳里的魂,看着那些不辨面目、只有刀枪的形,手里的刀,一把,一把,垂了下去。
有个狼庭的百夫长,翻身下马,朝着那片魂,跪了下去。他这一跪,周围的兵,呼啦啦跪了一片。草原上的人,敬魂。
军府的兵,回过头,看着自己身后的魂。
不知道是谁,先喊了一嗓子。
喊杀声,从断墙这头,滚到那头。
堵口的人墙,厚了一层,又厚一层。狼骑的冲锋,撞在人墙上,撞一次,退一次。撞了三次,马,说什么也不上前了。
结合部,顶住了。
号声停下的时候,赵长河从断墙上栽下来。
小石头扑过去,抱住了他。
“队副!队副!”
他睁开眼。手里那支号,烫得握不住,号身上,一块铜绿,剥落下来,落在雪里。
号身露出底下的铜色,亮了一分。
小石头要接那支号,手一碰,叫烫得缩回来。他撕下自己的衣角,垫着,才把号捧住,揣进队官怀里。
雾,一点一点,散回墙根。列阵的魂,一列,一列,走回雾里。走在最后的,停在断墙下,朝着守军的方向,站了一瞬。
而后,没了。
远处高坡上,朔风立马,看了很久,很久。
亲卫要上前,叫他抬手拦住。他就那么看着。看那片雾,看雾里列阵的魂,看断墙上吹号的人。看到雾散,看到号声停。
他的号角,吹了长长一声。
银狼旗,卷了。预备队,拨马。一万狼骑,来时如潮,退时,如潮。
雪原上,只余下一地的火,和满天的星。
赵长河靠在小石头肩上,望着那杆远去的银狼旗。
“队副,”小石头的声音在抖,“那是……那是啥?”
“咱们的墙。”赵长河说。
三百年的墙。三百年的人。
墙塌了,人还在。人没了,魂,还在。
§ 159第159章 亲征
第六天,入夜。
结合部刚顶住,中军段的火光,还没熄。
左贤王红了眼。
银狼旗退下去,他的箭也泼完了,他的大纛底下,还攥着最后一把牌:亲军。三万主力里,最狠的一万,人马俱甲,养到今天,没动过。
他把这一万,全押上了中军段。
入夜,中军段墙下,人堆人,马挤马。云梯废了,就拿人垫,拿尸体垫,拿冲车撞。一段墙,叫撞得簌簌往下掉砖。
中军段的守军,熬了一天一夜,刀都卷了口。
告急的探马,一拨接一拨,往帅府跑。
中军段的墙,叫撞酥了三处。有一处,砖缝里的灰都叫震出来了,拿手一抠,整块的砖能晃。段上的守军,拿尸首混着土,往缺口里填。偏将的预备队,全填了进去,手里就剩一个亲兵队。
帅府里,老帅听完第三拨,站起身。
“备马。”
亲兵统领愣了一下:“帅爷,您——”
“备马。”
老帅今年七十有三。镇守长城,四十年。这四十年,他没出过一次手。军府的兵,只知道老帅的谋略,没人见过老帅的修为。
合道境。当世,不超过三个人。
这一夜,他披甲,上马,出帅府。十三骑亲兵,一杆大纛,随他上了中军段。
甲是那身旧甲,补了又补。亲兵统领要给他换副新的,他摆手。这身甲,跟他四十年,甲片上每一道痕,他都认得。大纛是军府的老纛,黑底,边角都磨秃了。
他上墙的时候,中军段的守军,正往下撤伤号。看见大纛,满墙的兵,都愣住了。
老帅立马墙头,往墙下看。
墙下,一万亲军,黑压压,踩着尸首往上涌。
他抬起一只手。
一掌。
没有风声,没有光。中军段前的雪原,塌下去一条壕。三十丈长,三丈深,雪,土,冻石,连同城下正涌着的人潮,齐齐陷了进去。
再一掌。
扑到墙根的亲军,连人带马,定在原地。像一幅画,叫人生生摁停了。马保持着扬蹄的势,人保持着攀墙的势,连嘴里喊着的杀,都定在了喉咙里。
而后,他袖袍一拂。
定住的人马,齐齐仰倒,滚回了那条新壕里。
满墙,鸦雀无声。
有个老兵,手里的刀,当啷掉在砖上。他顾不上捡。他张着嘴,看着墙头那个披甲的老人,看了半天,扭头跟旁边人说:四十年了。老帅的修为,四十年了,头一回露。
老帅收手,立马,没再动。
他没追杀。
他就往那儿一站。大纛在他头顶,猎猎地响。墙下那条三十丈的壕,横在狼庭亲军和长城之间,像一道画在地上的界线。
合道境的威,不在杀多少人。
在让对面知道:这道墙后头,站着什么。
狼庭的亲军,退了。
不是叫杀退的,是叫那一站,站退的。前锋往后缩,中军不敢进,一万亲军,在壕那边,勒住了。
左贤王在大纛底下,远远望着墙头那个披甲的老人,一夜,没再下一道攻令。
后半夜,探马从右翼飞报。
右翼的凡兵营老将,瞅着狼庭的注意力全叫中军段吸住,带着营里的老卒,半夜摸出关,反推三里,把狼庭囤在前哨的粮料,烧了大半。
火起的时候,右翼的鼓,擂了半宿。
老将这一把火,烧得刁。不烧帐篷,不烧器具,专烧粮料。草料场,粮囤,一处接一处,火借风势,连了七八里。狼庭的骑兵回援,老将的人早撤了,雪地里就留一行脚印,通回关内。
三路。左翼,叫银狼旗撞过,钝了。中军,叫老帅一掌,钝了。右翼,粮料叫烧了大半,断了。
老帅听完,传令全军。
“咬住。别追。”
参军不解:“帅爷,正是掩杀的时候。”
“咱们的兵,熬了六天。”老帅说,“追出去,阵就散了。墙,才是咱们的。”
当夜,狼庭的连营里,灯火一阵乱。
左贤王的大纛,后移十里。
先动的,是银狼旗。
朔风退的时候,不抢,不慌,前队变后队,后队变前队,收得整整齐齐。退到十里外,扎住,鹿角,壕沟,一样不少。
老帅立马城头,望着对面挪动的灯火,看了很久。
“帅爷,”亲兵统领在旁边说,“左贤王这回,叫您打怕了。”
“怕我的,好对付。”老帅说。
他抬手,指了指银狼旗退走的方向。
“对面那个小的,比老的难对付。”
“攻,攻得有章法。退,退得有章法。六天了,他手里的牌,还没出完。”
亲兵统领顺着他的手指看。十里外,银狼旗扎定的地方,灯火安静,严整。
“传令,”老帅转过身,“各营修墙。补员,收尸,浇冰。”
“他们还会来。”
参军们领令,散去。老帅又在城头站了一会儿。夜风掀起他的甲叶,哗哗地响。他望着北边,想起四十年前,他头一回上这堵墙,也是个雪夜。那时候,他跟前站着的,是老老帅。老老帅跟他说:这道墙,守的,是墙后头的人。
四十年了。这句话,他原样守着。
§ 160第160章 破阵
第七天,狼庭没有再来。
连营静悄悄的,鼓也不擂了,箭也不泼了。墙头上,守军端着枪,等了一天,等到日头落山,对面没动。
没人敢松这口气。老兵说,兽群退之前,最静。静得反常,就是憋着后手。各营的警号照旧,三急三缓,一夜三遍。巡墙的兵,一个时辰一班,一班不敢少。
第八天,还是没动。
各营趁着这工夫,修墙,补员,收尸,浇冰。伤兵营的伤号,一拨一拨往后方转。名册房里,窦三针的笔,没停过。
第九天,天没亮,探马回报。
左贤王拔营了。
不是溃退。
探马趴在雪丘上,看了一夜:辎重先走,大车一辆接一辆;伤兵居中,担架一串连一串;狼骑断后,一队一队,交替掩护,退一段,停一段,回头盯着长城。
营拔得干净。帐篷拆了,桩子起了,连灶坑都拿雪埋了。营盘原址上,只留下一片踩实的雪,和一地的界石。界石摆得方方正正,哪座帐扎在哪儿,一眼还看得出来。
银狼旗,走在最后。
“他们要走了。”望楼上,小石头扒着垛口,“真走了?”
没人答他。墙上的老卒们,望着那条北去的黑线,一时都不敢信。
熬了九天,这就,走了?
有个老卒,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。疼了,才信。他跟旁边人说,从军二十年,头一回,见狼庭的主力,退得这么远。
黑线退到枯骨滩,停住了。
银狼旗从大队的末尾,单骑,拨了出来。
一匹马,一个人,逆着退兵的方向,一路南回,回到长城一箭之地,勒住。
墙头上,弓弦响成一片。几十张弓,全对准了他。
赵长河抬手,按住。
雪原上,朔风立马,银发叫风吹得乱,左耳缺的那一角,在日头底下,清清楚楚。
他朝城头,喊话。
“赵长河。”
声音不高,一字一字,清清楚楚送上墙头。人族的官话,说得比军府的参军还正。
“墙,我读完了。”
“人,我也记住了。”
“这一仗,狼庭输了一半。”他顿了顿,“输给你身后那堵墙,没输给你的刀。”
墙头上,一片安静。
“回去告诉你的中州。”朔风的声音,又高了些,“他们不来,是他们的福气。”
“下回来,就不是我了。”
说罢,他拨转马头。
银狼旗卷起一路雪,追着北去的大队,没了。
一箭之地上,雪雾腾了半天,落下去,什么也没有了。
魏老栓的烟袋锅,停在半空。杜大嗓张着嘴,骂到一半的词,咽了回去。满墙的弓,还张着,没人记得收。
城头上下,炸了。
欢腾。
兵们把枪举过头顶,嗷嗷地喊。有的抱在一起,有的捶着垛口,有的蹲在墙根就哭。熬了九天,守住了。狼庭的大纛,退了。银狼旗,退了。长城,还在。
莫老三的灶,当天就杀了猪。杜大嗓站在墙头上,扯着嗓子,朝着北边,把他会的所有骂人的话,挨个喊了一遍。魏老栓蹲在垛口上抽烟,烟袋锅点了三回,都没点着,手抖的。
有个义从新兵,笑着笑着,蹲下去哭了。他哥是义从,前几天没的。他哭他哥,没熬到这一天。旁边的老底子搂着他的肩:哭啥,你哥在墙上挂着呢。他往高坡的方向看,满墙的牌,在日头底下,一闪一闪。
只有赵长河没笑。
他站在朔风勒马的地方正对的墙头,望着北边。
墙,我读完了。人,我也记住了。
他琢磨的,是最后那句话。
下回来,就不是我了。
这话里有话。
狼庭的兵,是朔风领的。下回来,不是朔风,那是谁?朔风这样的对手,狼庭里,还有几个?还是说,下一回来的,根本就不是狼庭的兵?
他想起狐族文士说过的那句:南边那双眼睛。
想起潮在逃。想起号身一次又一次,朝东南发烫。
这些事,一桩一桩,单看,都远。连起来看,像一条线,从南边,一直扯到这堵墙底下。
想着想着,他往东南,望了一眼。
东南,是天。天底下,是关内,是中州,是东荒。再东南,海的尽头,是南冥渊的方向。
怀里那支号,贴着心口。
不知何时,又开始发烫。
不是平日里的温。是烫。一下,一下,像谁在那头,拿火,慢慢燎。
“队副。”小石头凑过来,“咋了?”
“没事。”
赵长河把号往怀里按了按,转过身。
满墙的欢腾里,他说了一句:
“修墙。浇冰。把壕里的尸首,清出来。”
“下一回,来得会更快。”
兵们领令,散了。小石头落在最后,凑过来,低声问:队副,那人说的,下一回不是他,是啥意思。
赵长河望着东南,没答。
他也想有人能答他。长城以北的事,他问得着朔风。长城以南的事,他谁都问不着。
号在怀里,又烫了一下。
§ 161第161章 大捷
捷报,是三天后定稿的。
军府的文书,核了三遍,落成战报:
狼庭折三万余,主力北退三百里。枯骨滩以北,百里之内,无一顶营帐。
长城守军,阵亡四千九百。
左翼薪火营,两千义从,伤五百余,亡一百一十六。
战报贴出辕门那天,各营的兵,围在榜前,从头看到尾,没人说话。
有认得字的,给不认得字的念。念到阵亡四千九百,念的人,声音低了。听的人,把盔摘了。榜前黑压压一片人,好半天,没人挪步。
赢了。
四千九百条命,换的大捷。
葬礼号,在北段吹了三天。
头一天,送中军段的两千多。第二天,送各营的。第三天,送薪火营的一百一十六。
号声一起,满长城的兵,不管哪营哪段,都停下手里的活,摘了盔,站定。
吹号的地方,在高坡下。赵长河亲吹。头一天吹完,他的嘴角又裂了,拿布按着,第二天接着吹。柳含烟要给他上药,他摆手:吹完这三天再说。三天里,没有一个兵,嫌号声长。
高坡的墙上,新牌一块挨一块,挂了上去,挂在头一仗那十九块旧牌旁边。风一吹,满墙的牌,磕碰出声,一声,一声,像很多人在低声答到。
一百一十六块新牌里,独缺周仓那块。
他的那块,在队官怀里揣着。等一个该挂的地方。
窦三针的名册,添了一百一十六个名字。
他写了三天。一笔,一笔,工工整整。写到眼花了,拿冷水洗把脸,接着写。有新入伍的义从不识字的,蹲在名册房门口,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问:三哥,某某,写上了吗。
写到周仓那一页,他停了停。那页上,三行字,整整齐齐。他把册子往后翻,接着写。写上了,就都是认得的人了。
“写上了。”窦三针头也不抬,“都在。”
满长城的凡卒,头一回觉得:死了,也是个人。
从前,凡卒死了,坑一埋,册上一笔勾。如今,长城的高坡上,挂着牌;薪火营的名册上,添着名。各营的主官回去,都琢磨着,是不是,也立这么个册子。
捷报传出长城,两域沸腾。
关内的州县,贴出榜文,茶肆里说书的,把结合部那一战,编成了段子,一天讲八遍。东荒各宗,抬着酒肉,赶着大车,来劳军。青阳宗的车队走在最前,药材,布匹,腌肉,卸了十几车。
车队的管事,是沈青梧账下的老人。卸完货,他寻到赵长河,塞过来一个包袱,说是大师姐给的。包袱里,是一件新大氅,絮得厚厚的。没有信。管事的说,大师姐交代,话,都在衣裳里。赵长河捧着那件大氅,站了半天。
连狐族的商队,也来了。
领头的是当年那位文士,九尾的信物,还在他腰间晃。他进了营,先拱手,道贺,后卸车——一车药材,顶上等的。
“恭喜赵营主。”文士笑得眯起眼,“这一仗,打得漂亮。”
“侥幸。”赵长河说。
“不侥幸。”文士摇头,“墙外看的,比墙里清楚。那一日,断墙上的号声,三十里外,商队的伙计都听见了。列在墙后的那些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说下去。
有些话,不能落明白。
临别,他上了车,又探出身,压低声音,对送车的赵长河说了一句:
“玉佩,收好了。”
“南边那双眼睛,这回,把长城也看见了。”
车走了。赵长河站在原地,怀里,那枚狐纹玉佩,贴着号身,安安静静。
他把这句话,记下了。
劳军的酒,在营里摆了三天。
东荒的酒,关内的酒,军府发的酒。各营轮着喝,轮着醉。薪火营的校场上,篝火点了十几堆,烤肉香混着酒气,飘出二里地。
义从的新兵,捧着酒碗,给老底子敬。老底子喝了,回敬。敬来敬去,有人唱起了歌,军中的调子,粗着嗓子,跑调跑得没边,一营的人跟着吼。
莫老三端着大勺,挨堆儿转,谁碗里空了,舀一勺。转到伤兵营门口,给能下地的伤号,一人也盛了一碗。铁算盘也来了,没沾酒,捧着碗茶,跟人算这一仗的箭,耗了多少,补多少,得赶在下一回前头。
小石头喝不了酒,捧着碗肉汤,坐在耿破虏旁边,看满场的人笑。
“耿叔,”他说,“赢啦。”
“赢了。”耿破虏说。
“往后呢?”
“往后,”耿破虏望着火堆,“接着守。”
庆功酒,还没凉透。
第四天晌午,中军方向,一骑飞至。
马是军府最好的快马,跑死了半条命。骑手头缠白布,滚鞍下马,直奔帅府。
辕门的卫士拦了一下,看清他怀里的火漆文书,脸色一变,放行。
半个时辰后,消息从军府漏出来,一个营一个营地传。
中州令,到了帅府。
§ 162第162章 庆功
中州令到帅府的第三天,帅府设宴。
中州令到帅府的事,老帅压下了。文书收进帅府的匣子里,没声张。他跟参军们说:仗打完了,先让弟兄们松快一天。
宴席摆在帅府的正厅。各营主官,齐到。
凡兵营的老将们来了,甲都没卸利索,风尘仆仆。修士营的主官来了,道袍换成了军服。东荒援兵的林晚棠也来了,坐在末席,腰板挺得直。薪火营的赵长河,到的时候,满厅的人都朝他看。
老帅坐在上首,还是那身旧甲。
厅里摆了六张长案。军中没什么讲究,大盆的肉,大坛的酒,管够。各营主官进门,先朝老帅抱拳,再朝左右抱拳。跟谁有过节的,今天也抱。打完这一仗,许多旧账,没人再提。
酒坛拍开,满上。
老帅端起头一碗,站起身。
满厅跟着站起来。
他没敬人。
他端着那碗酒,走到厅门口,朝北,泼在了地上。
“敬没回来的。”
满堂的杯,都朝地上,泼了半碗。
酒水渗进砖缝,一时没人言语。厅外,北风刮过辕门的大旗,猎猎地响。
“喝。”老帅说。
满厅仰头,干了。
宴上论功。
头一份,军府的叙功文书,头一行,就是薪火营。左翼守段,驰援结合部,两千义从,亡一百一十六,战功居首。
叙功文书往下念:凡兵营,右翼反推,烧敌粮料,记头功一次。修士营,中军段死顶,记功。东荒援兵八百,协守左翼,军府另册记功,牒送东荒。念到东荒那一条,林晚棠站起来,抱拳:功不功的,另讲。这一仗,长见识。
文书念完,满厅的杯,都朝赵长河举。
赵长河起身,回敬,干了。
席间热闹起来。老将们划拳,参军们斗嘴,修士营的主官拉着林晚棠,非要听他讲结合部那天的号声。林晚棠讲一句,满桌静一回。
讲到断墙上号声滚过、雾里列阵,满桌的杯,都停在了半空。
“真有这事?”有人低声问。
“我在左翼墙头。”林晚棠说,“亲眼见的。”
那人没再问,端起杯,朝赵长河的方向,遥遥一敬,干了。
偏将是喝到半酣过来的。
他端着酒,绕了半张桌子,到赵长河跟前,站定。满厅的目光,跟过来。
这个偏将,跟薪火营,是有旧账的。乙七段那回,他带着问罪的文书去的,叫莫老三拿饭勺敲了盔,灰溜溜走的。后来点将台上,他联名反对过整编。
他站在那儿,憋了半天。
“赵营官。”他说,“乙七段那回,我不服。”
满厅静下来。
“那时候我想,一个废物营,凭啥。”偏将说,“后来整编,我反对。授旗,我心里还是别扭。”
“军府的档,我回去翻了。”他说,“乙七段,五十七个人,守了七天。我看了三遍。第三遍看完,我把自己关在帐里,坐了一宿。”
他端起碗。
“这一仗,我在中军段。结合部叫撕开的时候,我带着预备队,没敢动。”他说,“你动了。”
“如今,服了。”
“干。”
他一仰脖,先干了。
赵长河没说话,端起碗,陪他干了。
两碗酒下去,偏将抹了把嘴,朝他一抱拳,转身回席。坐回去的时候,腰杆,比来的时候,直了些。
宴散,已是后半夜。
雪停了。月亮出来,照得帅府前的校场,一片白。
各营主官,三三两两,回各段。帅府外的雪地上,月光亮堂堂的。
凡兵营的老将,跟赵长河同路一段。
老将六十多了,右翼反推三里那一仗,他带的队。走起路来,一条腿有点瘸,叫冻伤的老毛病。
“娃娃,”他拍着赵长河的肩,“长城有你,我们这些老骨头,死也能闭眼了。”
“长城有的是人。”赵长河说。
老将愣了一下,而后笑了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有的是人。”
两个人在岔路口分手。老将往右翼去,走出十几步,又回头。
“娃娃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中州那道令,”老将的声音低下来,“帅府压着,瞒不住的。到时候,不管什么章程,言语一声。”
他摆摆手,一瘸一拐,走进了雪夜里。
赵长河站在岔路口,望着他的背影,站了一会儿。
老将的话,第二天就应验了。
庆功宴的第二天,中州令的内容,从军府漏出来了。
先是参军们知道了,再是各营主官。消息一营一营传过去,传到哪儿,哪儿的脸,就变了。
薪火营知道消息,是窦三针从军需处听来的。他抱着名册,一路小跑回营,进了队官帐,气还没喘匀。
“队副,”他说,“中州令。赏是赏,可——”
赵长河正在擦号。他抬起头。
“说。”
赏。
令上写的,全是赏。可各营主官们看完,没人觉得,那是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