§ 133第133章 断剑
顾云章走的那天,放晴了。
雪停了一夜,日头出来,营门口的积雪晃得人睁不开眼。道童牵着马,在辕门外等。马背上捆着行囊,不大,一个真传弟子的全部家当,一匹马就驮走了。
赵长河送他。
两个人从校场边上过。新兵在练队列,一,二,一,喊声砸在雪地里。没人停下来看这位真传。练了一个多月,新兵学会了头一条:自己手里的事,先干好。
辕门外,顾云章站住了。
他腰里悬着那柄剑。鲨鱼皮的鞘。三日前,这柄剑搁在队官帐的粗木案上,叫赵长河推了回去。
“那日,你说,三日后再解。”顾云章说。
“解了。”赵长河说。
“解了。”顾云章点头,“剑,我带回去。话,我留下了。”
话是八个字。此非邪道,此为正道。前日就由道童送出了长城,押着玄天宗百年第一真传的名。
赵长河看着他:“信送到了,你师门里,有人要睡不好。”
“我睡得着。”顾云章说,“输了就是输了。写别的,我才睡不着。”
他解下行囊,打开,取出一个布卷。
布是青布,裹了三层。一层一层揭开,里头是半截断剑。
铁剑。只剩半截,断口叫人手磨过,圆润,不扎手。剑身旧,可旧得干净,一看就叫人日日擦。
赵长河的目光,落在剑柄上。
剑柄缠的布条,三股,倒编,收口藏在掌心那一侧。青阳宗的缠法。他认得这种缠法。青阳山上,外门弟子的铁剑,人手一柄,都这么缠。
他什么都没说。
“东荒,青阳宗的碑林里捡的。”顾云章说,“那日我读那堵墙,读了一半。这半截剑,我带走,本想在路上读明白。如今,读明白了。”
“读出什么了?”
“读出一口气。”顾云章说,“折剑的人,没服。”
他把断剑递过来,双手。
“剑的主人,是位好主人。”他说,“这剑,该回军中了。”
赵长河双手接了。
剑入手,沉。半截铁剑,比一整柄还压手。他低头看了看那个磨圆的断口。捡剑的人,把它的棱角磨掉了,摩挲了一路。
“窦三针。”他回头喊。
老账房从营里小跑出来,棉袄的扣子系错了一颗。跑到近前,看见那半截剑,他愣了一下。
“供进名册房。”赵长河说,“立在第一页边上。”
名册房的第一页,是十三个名字。头一个,陈小秧。
窦三针没问为什么。他把棉袄前襟抻平,双手接过剑,抱在怀里,抱得恭恭敬敬,像抱一个归队的人。走了两步,又回来,把怀里的小册子掏出来,咬开炭笔,记了一笔。
记什么,赵长河没看。这个营里,物件也有名有姓,都要上册。
名册房里,窦三针把断剑立起来。立不稳,他寻了半块磨刀石,垫在剑刃底下。立好了,退后一步,看了一会儿。
半截铁剑,一册名册,十三个名字。
像十三个人,多回来一个伴。
那天夜里,名册房的灯,点到后半夜。老底子一个跟一个,进去看那半截剑。进去,看一眼,出来,没人说话。
像看一个睡着的人。
顾云章看着窦三针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“一个账房。”他说,“把一截断铁,当阵亡的兵接。”
“他本来就是兵。”赵长河说,“剑也是。”
顾云章点点头。他翻身上马,抖开缰绳,走出十几步,又勒住。
“那日旗下的那个孩子。”他在马上问,“枪,是他的了?”
“是。”赵长河说,“枪认人。”
“好。”顾云章说,“这个营里的东西,都认人。”
“赵长河。”
他头一回连名带姓地叫。
“你的名字,我记住了。”顾云章说,“中州,有人会坐不住。好自为之。”
马蹄声远了。道童的小马跟在后头,踏起一路雪泥。
赵长河在辕门口站了一会儿。日头升到竿头,雪水顺着旗杆往下淌,一滴,一滴。
严沧说,好自为之。顾云章也说,好自为之。一个执法殿主,一个真传弟子,走的时候,留的是同四个字。
这四个字的意思,他懂。中州那口大锅,叫他这一灶火,烧得坐不安稳了。往后的事,躲是躲不掉的。
他没打算躲。
当夜,队官帐里,赵长河把顾云章留下的那句话,跟老底子们学了。魏老栓听完,往火堆里啐了一口:“坐不住?坐不住就对了。他们坐不住,说明咱们站得直。”
杜大嗓在旁边补一句:“椅子不舒服,换个马扎嘛。”
一帐子人都笑了。
顾云章走后第三天,中军来了文书。
军府议事,议新兵营的番号。
传令的兵说,参军府把各营的号都议过一轮了,轮到新兵营,参军们说,这个营不一样,号,得让营里自己报。
文书末尾一行小字:三日内,报号。
赵长河把文书合上。
番号,该定了。
§ 134第134章 议号
议号的文书,在营里先传了一圈。
文书后头附着一张单子,参军府拟的号,十几个,个个响亮:振威、定远、破虏、安边、镇朔、扬武……一笔一划,都是杀气。
老底子们围着看。
杜大嗓一眼看见「破虏」两个字,拿胳膊肘捅耿破虏:“哎,有你。”
“放屁。”耿破虏的脸黑着,“那是打仗的词儿。”
“词儿咋了,词儿好。”杜大嗓说,“破虏营,你当营官,正合适。”
“再提这俩字,今晚你站岗。”
一圈人哄地笑。笑完了,都看赵长河。
赵长河把那张单子,从头看到尾,搁下了。
“都不取?”魏老栓问。
“都不取。”
“那,报个啥?”
赵长河提笔,在回文上写了两个字。
薪火。
屋里静了一静。
魏老栓盯着那两个字,看了半天,从怀里摸出他那件旧号衣。号衣早磨破了,胸前两个字,磨得只剩个影。他把号衣摊在桌上,跟回文上的字,对了对。
一样。
“是这个。”老头说,“本来就是这个。”
杜大嗓凑过来,认了半天:“啥?”
“薪火。”魏老栓说,“咱们号衣胸前,那两个字。”
“哦——”杜大嗓一拍大腿,“那还议个啥,报!”
苟胜在边上小声问,薪水的薪,是哪个薪。窦三针说,柴禾的薪。苟胜说,哦,那敢情好,烧不完的。
莫老三从灶房过来送汤,听见了,把汤桶往桌上一搁。
“薪火?”他说,“薪,就是柴。灶里有柴,锅里有饭。柴添上了,火就断不了。”
他拿围裙擦着手,下了结论:“好号。比那些个喊打喊杀的,实在。”
灶房的都点头。这个营里,莫老三说好的,没人敢驳。
回文叫传令兵带回中军。
第二天,中军来了个文书官,专门跑这一趟。进门就问:“赵队官,回文上那两个字,是哪两个字?”
“薪水的薪。”赵长河说,“火种的火。”
文书官愣了:“薪火?”
“薪火。”
“这个号……”文书官斟酌着词,“素了点。参军府拟的那十几个,都是好号。”
“号不在响。”赵长河说,“在叫得住。”
“叫得住?”
“叫一声,有人应。”赵长河说,“就叫得住。”
文书官没再劝。他把回文收进匣子,临走,又回头看了一眼墙上。墙上糊着旧舆图,角落里,一行炭写的字:你身后站着人,你就不是一个人。
“这营里,”文书官说,“处处跟别的营不一样。”
“一样的地方也有。”赵长河说,“也吃饭,也站岗,也死人。”
文书官没接话,抱着匣子走了。
文书官回了中军。
参军府里,几个参军围着那张回文,眉头拧着。
“薪火?”一个参军说,“这是什么号?不威,不武。”
“营是他们打的,号叫他们自己报了,又嫌。”另一个参军笑,“报都报了,走流程吧。”
“就是这个营,太能打。”头一个参军把回文翻来覆去地看,“乙七段守住了,演武场把玄天宗的真传赢了。这么个营,叫薪火……叫破虏还差不多。”
“破虏在单子上,人家不取。”
“用印吗?”
“文书送帅府。大帅用印,才算数。”
回文装进文书匣,一层一层,送进了帅府。
帅府的文书房,先过掌档官的手。
掌档官六十多岁,姓什么,帅府里没人叫过,都叫他掌档官。他跟纸打了一辈子交道,军府百十年的文书,哪一卷在哪一架,他闭着眼摸得到。
那天傍晚,他接过文书匣,开匣,取出回文,扫了一眼。
就一眼。
他手里的笔,啪嗒,掉在案上。
墨溅开,污了半张公文。伺候文书房的小吏吓一跳:“老爷?”
掌档官没应。他盯着回文上那两个字,手伸出去,又缩回来,像那两个字烫手。
“老爷,墨污了,要不叫他们重写一份?”
“不用。”掌档官的声音发干,“原样,送大帅。”
小吏捧着回文去了。掌档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把那两个字,又在心里过了一遍。而后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,坐到掌灯,坐到文书房里的人都走净了。
他起身,摸出钥匙,一个人去了旧档库房。
库房在帅府最西头,三间老屋。掌档官开了头道锁,举灯进去。最里间的门框上,锁鼻空着——那把锁,前番叫人拿枪托砸开了,往后,再没配过新的。
门轴一响,一股子陈年纸味涌出来。
掌档官举着灯,站在最里间的门口,半天没抬步。
他在文书房待了四十年。这三间库房,他熟。上一回进这一间,是大帅叫他带人,把里头三百年的旧档,全抬出去。抬了半宿。那一夜大帅看到了什么,他不知道,也不敢问。
今夜,他自己进去了。
当夜,帅府的灯,又点了一夜。
§ 135第135章 色变
库房的灯,从掌灯点到了四更。
掌档官把最里间的档,一册一册过。三百年前的军府,分南八府,八府的档,剩在这儿的,不到半间屋子。虫蛀的,水浸的,火烧了半边的。他一册一册翻,翻一册,在纸上记一笔架号。老规矩,档出架,必留痕。翻到后半夜,眼睛涩得睁不开,拿凉水抹了把脸,接着翻。
灯油尽了,添。灯芯结了花,拿签子挑。库房里没有更漏,他不知道时辰,只觉得灯下的影子,从西边挪到了东边。
后半夜,他翻到了。
一册纪事,虫蛀得只剩个边。册子中间,夹着一页残纸,纸上的字缺了小半。可就剩的那半页里,有那两个字。
薪火。
前后文缺得厉害,只剩一句囫囵的:「……薪火所至,其兵皆凡,其号不歇……」
再往下,没了。
他把那半页纸凑到灯底下,从头到尾,又数了一遍。连虫眼带缺笔,统共四十七个字。库房里的四十年,他练出一副眼力。这行字的书手,下笔极稳,写到「号」字那一竖,笔没有停。记这档子事的人,写它的时候,是信它的。
掌档官捧着那页残纸,手直哆嗦。他把残纸放好,又往前查。查入库的底子。底子查到头,查出另一桩事。
库房的底册上,三百年前那一架,原是满的。如今空出的那两格,档没了,签条还在。
签条是借档的凭据。两张,五十年前的。签条上没有名字,只盖着一个印。印叫虫蛀了半边,剩半边,认不出字号。
借走的两册,再没还回来。
掌档官把那两张签条对着灯,看了又看。五十年前的纸,五十年前的印泥。他入行那年,师父领他认库房的规矩,头一条就是:档出库,留签条,签了名,才许搬。
这两张上,没有名。
没名的签条,本不该存在。它存在,说明借档的人,不必签名。
四更天,掌档官抱着残纸和签条,去了大帅的后堂。
老帅没睡。堂上点着灯,案头摊着那张回文。回文上两个字,薪火。
掌档官把夜里查到的,一件一件报了。残纸呈上去,签条也呈上去。
老帅拿起那页残纸,看了很久。又拿起签条,把那半个印,对着灯看。
“查不出是谁?”
“回大帅。”掌档官躬着身子,“五十年前,正是库房换手的年头。经手的人,死绝了。”
老帅把签条搁下了。
他从怀里,摸出那半部残谱。
谱子旧得起了毛,拿布包着。他一层一层揭开,翻到中间,指头按在一行古字上,按了很久。
“我赫连家,传下这半部谱。”他说,“传了几代人,代代只会三小段。谱上的调子,都有两个名,一个今名,一个古名。”
他抬起眼。
“这三小段里,有一句,古名——”
指头在谱上点了一点。
“就叫薪火。”
掌档官的腿肚子,转筋了。
他在文书房待了四十年,什么没见过。可今夜这一桩,他宁愿自己没查着。三百年前的残档,叫人抽走的底册,大帅家传的残谱,如今又添上营里报上来的这个号。这些线头,全拴在那两个字上。
那两个字,犯大忌。
“大帅。”掌档官的嗓子发紧,“这个号,批不批,您再……”
“掌灯的人都睡了。”老帅打断他,“你也回去睡。天明,印送到我案上。”
掌档官退到门口,又回头。老帅坐在灯下,指头还在那行古字上按着,没抬起来。
后堂里静得很。他听见大帅的喉咙里,滚出半句调子。不成调,哑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滚了半句,停了。
掌档官一夜没睡。
天明,他捧着印盒进后堂。老帅已经坐在案后,铠甲穿了半身,像要出门。
回文摊在案上。老帅提起笔,在回文后面批了四个字。
就用这个。
掌档官大惊:“大帅,这两个字——”
“我知道这两个字。”
老帅搁下笔,把印接过来,蘸足了朱砂,按下去。印起,纸上四个字,红得沉。
“就得是这两个字。”
掌档官捧着回文出去的时候,日头刚上墙头。他回头看了一眼。老帅坐在案后,把那半部残谱,又包起来,收回怀里。那个动作,慢得像收一面旗。
番号过了印,行文各营,三日内下发。
新兵营的号,定了。薪火营。
文书下到乙七段那天,赵长河接了文书,看了两遍,叫窦三针收进名册房。全营听说号定了,号衣胸前那两个字,往后就是军府册上的号。伙房里杀了一口猪,莫老三掌勺,全营吃了顿饱的。
就这一天,中州方向,谢知微的灰鸽,接连到了三只。
第一只,信上三个字:薪火?
第二只,隔了一个时辰:定了?
第三只,天擦黑到。信上一句话:
这个号,值钱了。
§ 136第136章 授旗
授旗那日,风停了。
中军校场,八百人列阵。号衣胸前,薪火两个字,一列一列,站成了片。
番号一下来,编制跟着下来。薪火营,足额八百。空缺,军府从各营拨,从流民里挑,半个月,补齐了。拨来的人里,有修士营刷下来的伪灵根,有凡兵营退下来的老卒,也有关内逃荒的庄稼汉。进营头一天,先学三条营规,再学走队列。
八百人,站满了半个校场。
点验前一日,军需处来人过数。枪八百杆,刀八百口,名册一本,木牌八百块。过数的吏员点了三天。点完,他说了一句,这个营的数,比他点过的哪个营都齐。窦三针在旁边听着,没言语,回头把这句话,记进了册子。
观礼的各营将校,站满了观礼台。偏将也在,新盔擦得亮,站在将校堆里,离台口远远的。
辰时,鼓声起。
老帅是骑马来的。十几骑亲兵,一面大纛,从辕门进来。马蹄踏在冻土上,一声一声,全场都听得见。将校们在观礼台上站直了。八百新兵在台下,好多人头一回见老帅,脖子梗着,不敢斜眼。
老帅亲授。
他没穿大帅的礼服,穿一身旧甲,甲叶上的刀痕没磨。亲兵捧着旗,跟在他身后,一步一步,走上将台。
旗是黑底,红字。
薪火。
风停了,旗展不开,垂在杆上,黑沉沉的。可那两个字,红得扎眼。
老帅把旗接过来,双手。八百人的场子,静得听见旗杆上的铜箍,磕了一声。
“薪火营,接旗。”
赵长河出列,上台,跪,双手举过头顶。
旗入手,沉。一杆军旗的分量,比一杆枪重得多。旗面擦过手背,布料糙,字是拿针线一针一针纳上去的,凸出来,硌手。
这面旗,是帅府的绣娘赶出来的。掌档官亲自送的料。黑布,红线。两个字的样子,是照回文上赵长河写的那两个字,描下来的。
“起来。”老帅说,“旗给了你们。往后,长城的册子上,薪火营三个字,跟各营并排。”
赵长河起身,把旗一举。
旗杆出套,旗面抖开。风,偏偏这时候起了。黑底红字,呼啦啦,在八百人头顶上,扯满了。
八百人的嗓子,同时炸了。
“薪火——!”
吼声撞在校场四面的墙上,又撞回来。观礼台上,偏将的脸,变了一变。旗展的时候,他往后缩了半步;吼声起的时候,他又缩了半步;到得吼声撞回来,他的脸,已经白了。
变三变。
赵长河把旗从杆套上取下来,卷好,双手捧着,下了将台。
他穿过队列,走到耿破虏面前。
耿破虏站在第一排排头。旗手的位子。
“旗手,你来。”
耿破虏愣住了。
这个不识字的老兵,打过十几年仗,逃过,被抓回来过,在废物营睡了三年墙角。他看着那杆旗,手抬起来,又放下。
“队官。”他的嗓子哑了,“我这样的人,也配举旗?”
“旗不看人。”赵长河说,“看举旗的手。”
耿破虏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蹭掉手心的汗,双手接旗。
旗一入手,他的腰杆,自己挺直了。
接旗前一夜,赵长河教过他执旗。旗怎么扛,怎么立,转身的时候,旗面怎么不缠杆。教了半宿。耿破虏练了半宿,胳膊肿了,没吭一声。
老号手们来了,十几个,挤在队列后头。授旗成军,军中老例,号手助兴。五支调子,起床,点卯,换岗,迎敌,收兵。老例不许吹全,收兵调,三十年没人吹了。老号手们吹了四调,吹到迎敌调。
迎敌调第七声。
缺两根指头的老号手,把那声错的,吹了出来。三百年没人敢改的那一声。
场子里的号,不止他们十几支。各营观礼的号手,怀里都揣着号。第七声一起,不知谁先跟的。一支,两支,十几支,几十支。
全场的号,齐了。
那一声,撞在长城的墙上,滚出去老远。
当天,消息出了长城。
薪火营。番号,编制,八百人,黑底红字的旗。军报走官道,信鸽走天上,商队的嘴走小路。不出十日,东荒的宗门,中州的仙城,都知道长城多了个营。
各宗哗然。
一个营的番号,本不值得哗然。可这个营,守过乙七段,赢过玄天宗的真传,如今,又叫了这两个字。
中州震动。
听雪楼的报价,当日就变了。谢知微的信,第三天到:薪火营三个字的情报,一日三涨。买的人,不问价钱。
信上还有一行小字。前些日子查“心火”的那两拨买主,如今改查“薪火营”了。价,开得比从前更高。
当夜,营门口来了一骑。
不是军府的骑,是商队的骑手,从东荒来,跑死了两匹马。骑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信封上没贴火漆,只写了几个字。
字是沈青梧的。
§ 137第137章 来信
沈青梧的信,不长。
信上写的,全是宗务。外门改了制,役籍的份例,从按月改成按旬,没人再拖三个月领不到米。账房新立了一间,她拜了宗里的老账房为师,从认算盘学起。学得慢,先生骂,骂完了,接着学。
外门的柴房,改成了三十间新屋,役籍的娃们,往后认字。宗里的老规矩,役籍不配认字。她在信里写,改这条规矩,长老会吵了四天。她把账摊在桌上,一本一本算给他们看。算到第五天,改了。
“先生说我笨。”信上写,“笨就笨。账这东西,不怕笨,怕假。”
信末,添了一句,像是写完了正事,才想起来的:
“剑护不了的东西,账本能护。长城冷,多穿衣。”
赵长河把那行字,看了两遍。
信纸粗,字秀,一笔一划,很认真,认真得有点笨。他把信折好,递给魏老栓。魏老栓看完,递给下一个。信在一圈老底子手里转了一圈,最后回到赵长河手里。
“大师的。”杜大嗓挠头,“写这些个,图啥?”
“报平安。”魏老栓说,“告诉咱们,她好着呢。”
信传到柳含烟手里,她看完,哼了一声,说字不错。传到小石头手里,他看了三遍,把“多穿衣”三个字,指给苟胜看。苟胜不识字,问他啥意思。小石头说,叫你多穿衣。
随信到的,还有青阳宗的商队。
三十辆大车,押车的是宗里的执事,姓什么没说,见人就笑。车上是药材,整整三十车。后头还跟着十辆,装的是刀枪,五百件,崭新的,枪头拿草绳一捆一捆扎着。
交割用了一天。药材过秤,刀枪过数,一车一册。商队的账房和窦三针,两本账对着记。记到天黑,两本账,一笔不差。窦三针合上册子,跟那个账房说,你们的账,是下了功夫的。账房笑,说我们大师姐立的规矩,账错一笔,主事的罚月钱。
执事递上单据:“宗里买的。照价。”
赵长河接过单子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价,是东荒的价。
药材按东荒集上的价,刀枪按东荒铁匠铺的价。可这里是长城,军中的价,比东荒高三成,路上还有一千四百里的脚钱。照这个价结,青阳宗连本钱都收不回。
“执事。”赵长河把单子递回去,“价写错了。”
“没错。”执事笑着,把单子又推回来,“宗里的规矩,出门就这个价。小的做不了主。赵队官要还价,跟宗主还去。”
他笑得滴水不漏。
赵长河没再推。他叫人把药材卸下来,送伤兵营。
刀枪入了库。五百件,擦了油,码上架子。军械册上,窦三针新起了一页。头一行写着:青阳宗,五百,照东荒价。
柳含烟验的药。
三十车,她一车一车过。开箱,闻,掰,拿指甲掐一点,搁在舌尖上尝。伤筋骨的,她拿热水化开,看汤色。安神的,她先匀出一服,喂了灶房那条黄狗。狗没事,她才点头。验到半夜,三十车验完,她在药房里坐了半天,没言语。
“怎么?”赵长河问。
“好药。”柳含烟说。
她拿起一包金疮药,拆开,摊在灯下。药是黄的,细得像面,里头掺的料,她一味一味数出来。数到第七味,停了。
“好得没道理。”她说,“这一味,东荒不产。中州的货,价比黄金。拿这个配金疮药,赔钱。”
“配了吗?”
“配了。”柳含烟把药包上,“每一包里,都有。”
灯下静了一会儿。
“这个宗主。”柳含烟说,“要么疯了。要么,是把命押在你这儿了。”
赵长河没接话。他想起那张价格低得离谱的单子,想起信末那句账本能护。账,是这么个算法。
他把那张单子,又拿起来,看了一遍。价上的字,是商队账房的笔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。他想起当年,青阳宗山门上,那位宗主站在高处看他的眼神,像看一件货。
如今,这件货,那位宗主自己,赔本买进来了。
商队在营里歇了两日。伙计们看了两天操。看新兵走队列,看老底子练三三制。看到第二天,领头的伙计跟执事说,这个营,邪性。执事说,少说话,多看。
走的时候,营里拿长城的皮货,跟商队换了些东荒的干菜。照价。
商队走了。
临走,那个爱笑的执事,牵着马,在营门口站住,回过身。
“赵队官。”他说,“宗主有句话,叫捎给你。”
“讲。”
“宗主说——”执事学着宗主的口气,学不像,索性照直说了,“山门上回那句话,他收回一半。”
说完,翻身上马,走了。
赵长河在营门口站了很久。
山门,上回,那句话。
薪火队的名,是我取的。走到哪儿,别辱没了。
收回一半。
收回的,是哪一半?
§ 138第138章 让步
“收回一半”四个字,营里琢磨了好几天。
莫老三盛饭的时候琢磨:“收回一半,是哪一半?饭盛一半,那是要挨骂的。”
灶房的帮厨说,莫叔,你哪天给人盛过半。莫老三把勺往锅沿一磕:“所以我琢磨不明白。饭盛一半,是锅小。话收一半,人心里掂的,是啥?”
杜大嗓说:“读书人说话,累得慌。要收全收。收一半,算什么本事。”
苟胜蹲在灶房门口,帮着琢磨:“是不是宗主说的话,说错了半句?”
闷葫芦周仓,蹲在墙根擦枪,半天,闷出一句:“俺要是说错话,就全收回来。收一半,是读书人的毛病。”
范七笑他:“你懂啥,这叫留有余地。”
“留啥余地?”
“留了,才好来往。”
魏老栓蹲在墙根,半天,说了一句:“那就是,还有一半,没收回。”
一圈人都不言语了。
赵长河知道是哪一半。
那句话,两半。前一半,薪火队的名,是我取的。后一半,别辱没了。
收回的,是前一半。
薪火两个字,如今是军府册上的番号,是八百人的号,往后,是碑上的字。不再是青阳宗宗主给一支小队取的名了。他把这一半收回去了。从今往后,没人能拿“名是我取的”这五个字,去拿捏青阳宗;也没人能用这五个字,拿捏这个营。
没收回的那一半,是别辱没了。
那是他给的。给的东西,他没要回去。
“宗主这个人。”魏老栓听完,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,“算盘打了一辈子,临了,学会赔本了。”
杜大嗓还是没琢磨明白:“赔啥本?”
“名。”魏老栓说,“薪火队的名,是他取的。这话值多少钱,你知道不?如今他把这话咽回去了。咽回去,就没了。”
“没了就没了,有啥可惜。”
“不可惜。”魏老栓把烟袋别回腰里,“是厚道。”
谢知微的第四封信,十天后到。
信上说,玄天宗执法殿,又发文青阳宗。这一回,不拿人了,问的是“薪火营之名,与贵宗何涉”。
青阳宗回绝了。
回文只有一句:东荒宗门,不议军府之事。
问牒的使者,在山门下站了三天,没进去,回去了。
信上还说了中州的事。查“薪火营”的买主,如今明面上的,是执法殿。暗处的,谢知微没写,只写了一笔:有个买主,出到一字三千金,问的不是营,是营官的来历。这一笔,他没卖。
信上还说,东荒各宗,都在看青阳宗。看青阳宗回绝了玄天宗,还没事,各宗的胆子,就大了些。如今玄天宗往东荒发文,十家里,倒有五家,学着回一句:不议军府之事。
剩下的五家,有三家把文书压下了,不回,也不接。只有两家,照旧接了,照旧办。谢知微在信末评了一句:东荒的墙,从青阳宗这儿,裂了第一道缝。缝不大,漏风。
“学了一半。”魏老栓说。
“一半,也是学。”赵长河说。
墙这东西,裂了缝,就塌得快。这话他没说。说了,老底子要乐出声。
当夜,他给沈青梧回信。
信纸摊在灯下,他提笔,想了很久。一营的军务,东荒的商路,宗门的改制,长城的雪。末了,落在纸上的,只有八个字。
衣已添,账仔细,都好。
窦三针凑过来看了一眼,欲言又止。
“队官,就这几个字?”
“就这几个字。”
窦三针摇摇头。出去的时候,他嘟囔了一句,说队官跟青阳宗的宗主,是一路人,写封信,比军报还省字。
其实还有两个字,赵长河写了,又涂了。
那两个字是:保重。
涂了,是因为算来算去,这封信要过多少人的手,他不知道。能落到纸上的,只有那八个字。剩下的,收到信的人,自己知道。
小石头这几日,心里有事。
演武那日,他扑倒中军旗,全军都看见了。观礼的将校夸他,新兵们服他。可他自己,夜里睡不踏实。名册上,“随营”两个字,压了他两年。伙房的帮工算随营,号兵学徒也算随营。随营,就是还不算兵。
扑倒那杆旗的,该是个兵。
信发出去那夜,赵长河查完哨回帐,帐口站着个人影。
小石头。
他抱着那杆枪,站在帐口。脚边的雪,踩实了一圈,看样子,站了有一会儿了。
“队副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能在名册上,添一笔不?”
赵长河看着他。
这孩子,个头蹿了一截,枪杆子,快没他人高了。名册上,他的名字还在“随营”那一栏,落霞镇那年写下的,墨迹都淡了。
“添什么?”
“添到兵里去。”小石头说,“从号兵学徒,添到正兵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腰杆挺得直,眼睛不躲。
赵长河看了他半晌。
“回去睡。”他说,“明早,校场。”
§ 139第139章 授枪
营里给新兵定衔,论到小石头,帐里争了一回。
“年纪不够。”窦三针翻着名册,“正兵的例,虚岁十六。”
“虚岁十六。”魏老栓说,“你我当年入行伍,哪个够十六?”
“那是当年。”
“如今也是。”
柳含烟在边上捣药,插了一句:“骨头还没长匀。”
“长匀了再上,就晚了。”魏老栓说,“仗不等人。”
莫老三从灶房探出头:“够不够格我不知道。这小子的饭量,够俩正兵。”
争到最后,耿破虏拍了板:“够不够格,考了算。”
消息传出去,伙房那晚的议题只有一个:号兵学徒,能不能过。王老蔫押能过,赌注是明天的锅巴。孙布袋押不能过。他不是不信小石头,他是想吃锅巴。
考,摆在第二天早上。校场的雪扫干净了,全营都来瞧。
头一样,桩。
小石头往桩上一站,就是一炷香。腿不晃,腰不塌。一炷香烧完,桩底下的雪,叫汗洇湿了一圈。这两年,每天天不亮,号声一起,他站桩,一天没断过。
香烧到一半,起了风。风从垛口灌进来,卷着雪沫子,抽在脸上。看的人眯起眼。桩上的人没动。
莫老三端着碗,站在人堆后头看。看完,他把碗里的糊糊喝了,说了句,这根桩,是站出来了。
第二样,队列。
一,二,一。耿破虏亲自喊操,喊到第三十声,叫了停。三十声,一步没错。步子的宽窄,摆臂的高低,跟老底子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。
第三样,三三制。
三组轮转,按,夺,望。小石头领一组,两个新兵跟着。口令,手势,换位,干净利落。攻的时候,三人成楔。守的时候,三人成桩。两个新兵慌了半拍,他不喊,拿枪杆在地上磕一下,两个新兵就找回拍子了。到最后一个动作,他把两个新兵的手,按在垛口上,掌心朝外。老例,意思是,先看身后,再看身前。
第四样,名册。
窦三针捧着名册,从第一页考起。
“念一个,答一个。”窦三针说,“名册上的人,籍贯,来历,怎么来的营里,答。”
小石头从头答。
第一页,十三个名字。头一个,陈小秧,伙营的秧子,爱抢锅巴,守乙七段没的。第二个,第三个。
他一个一个答下去。籍贯,来历,爱吃什么,怕什么,怎么没的。答到第十三个,校场上静得很。风从垛口过,呜呜的。
考到后头,窦三针不念了,叫他自己背。他就从第一页背起,背到老底子,背到新兵。背到一半,日头到了头顶。校场上没人走。灶房的烟囱冒烟了,也没人走。
往后,老底子,新兵,一页一页,全答上来了。
一个没错。
窦三针合上名册,看了赵长河一眼。赵长河点头。
授枪。
枪从名册房里请出来。温世仁那杆。枪头磨得雪亮,枪杆上,手汗浸的色,一层压着一层。从前,是替他拿着。如今,军械册上过户,归他了。
过户,也有过户的章程。窦三针捧出军械册,翻到那一页,把“代管”两个字,拿笔圈了,旁边添上“正兵赵石柱”五个字。添完,吹了吹墨。
赵长河把枪递过去。
“枪的主人们,看着呢。”
小石头双手接枪。他把枪抱在怀里,站得笔直,给枪,敬了个礼。
授牌。
牌是新削的,门板料。杜大嗓拿小刀削的,削了三块,才削出一块没疤的。窦三针刻的字,刻完,炭灰描了三遍。三个字,赵石柱。边角上,还刻了一行小字,入伍的日子。
小石头双手接了。
他把那块木牌,贴在脸上,蹭了蹭。
跟当年的陈秧子,一个样。
全营看着,没人笑。
八百人站在校场上,老底子站在最前头。不知谁先起的头,掌声响了。军营里没有鼓掌的例,可那一阵掌声,噼里啪啦,响了半天。
好些人的眼睛,都热。
范七站在新兵堆里,跟着拍手。拍完,他跟旁边的人说,他在修士营八年,没见过这样的。旁边的人问,哪样。范七想了想,说不上来。就是觉得,该拍。
魏老栓带头,老底子一个一个上来,拿拳头,在他肩上,一人捶了一下。不重。这是营里的规矩,名册上添了名字,受这一下。捶完,杜大嗓的拳头在他肩上搁了搁,没舍得捶下去。
“好好活着。”杜大嗓说,“牌,别还回来。”
耿破虏把脸扭到一边,骂了句什么。
骂风沙大。
那天晚饭,莫老三给新兵们每人添了半勺。轮到小石头,添了满满一勺。
“正兵的份。”莫老三说。
小石头端着碗,吃得干干净净。碗底那层锅巴,他掰了一半,分给旁边的苟胜。
当天夜里,北段的烽火台,先亮了。
一点,两点,在黑里,一座一座,往这边传。
§ 140第140章 狼烟
烽火,是从北段起头的。
先是一座。天擦黑,北边尽头,一点火,挑起来,挂在山脊上。跟着,第二座,第三座。一座接一座,顺着长城,往这边传。传到乙七段,段上的烽火台也点了,再往下传。
九段同举。
守长城的老卒说,九段同举狼烟,几十年,没有过了。
烽火台上,一夜没歇。段上的老卒跟新兵讲狼烟的规矩:白天燧,夜里燔,一股是警,三股是急,九段同举,是倾国。
“倾国是啥?”新兵问。
“倾国,”老卒说,“就是对面把家底押上来了。咱这边,也一样。”
军府的飞骑,半夜到的。传令兵滚下马,嗓子劈了:“狼庭铁骑扣边!先锋,已过枯骨滩!”
帅府的灯,一夜没灭。
军情一条一条报进来。狼庭动了。不是兽潮,不是小股犯边,是狼庭的正经军阵。先锋三万,狼骑开路,已过枯骨滩。主力在后,黑压压,铺满雪原。多少,探马数不清。
“数不清。”传令兵说,“探马回报,雪原上,全是。”
参军问,先锋是谁的部。传令兵说,旗号认出来了,狼庭左贤王的旗。顿了顿,又补一句:还有一杆旗,没见过。银底,黑狼头。
老帅升帐,点将。
各营归段。修士营守中军,凡兵营两翼补齐,民夫上墙运石,伤兵营腾地收彩号。
军械库开了一夜,箭支成捆往外抬。粮台过数,三十日份的粮,先行押运。铁算盘押着车,从帅府门前过,算盘珠子打得山响。一道道令下去,帅府里的参军,人影乱碰,舆图铺了一案。
轮到薪火营。
“薪火营,开赴北段。”老帅说,“编入左翼。”
北段,最前头。左翼,最险处。
参军们都抬头。偏将站在班末,张了张嘴,没言语。
“得令。”
赵长河出班,接令,转身出帐。
帐里,参军们的笔,沙沙地记。有人低声说,左翼,那是狼骑冲头一阵的地方。另一个说,所以才叫他们去。
声音压得再低,也落进了赵长河耳朵里。他没回头。
军令这东西,不分险夷。分险夷的,是人心。
出征前夜,营里收拾了一夜。
刀枪过数,箭支过数,号衣缝补,干粮装袋。莫老三的灶,半夜没熄火,烙了一夜的饼。伤兵营里,柳含烟把药一包一包过秤,装进药箱。装完,她自己先背了一箱。
老号手们来了,十几支号,擦得锃亮。缺两根指头的老号手,把那支瘪号,也抱来了。他说,这一回,号手营全都上,跟各营走。吹了半辈子号,头一回,跟着号,上战场。
磨刀石前,排了一夜的队。枪头,刀口,箭簇,磨过去,又磨过来。没人说话。磨石的声音,沙沙的,响了一夜。
名册房里,赵长河把名册新册,交给窦三针。
新册子,从第一页十三个名字写起,一页一页,写到第八百号,满满当当。窦三针双手接了,揣进怀里,拿布带勒紧。
残页,赵长河贴身收了。
号,背在背后。
五更,拔营。
八百人出营门,刀枪齐整。号衣胸前,薪火两个字,在火把底下,连成一片,红得沉。
官道两边,各营的人都出来看。凡兵营的老卒,站在道边,冲队伍拱了拱手。修士营的弟子,这回没笑,也没言语,就看。
雪下了起来。先是碎雪,后来成了片。八百人的脚印,从营门口,一直踩到官道尽头。
老底子走在队尾压阵。魏老栓的烟袋别在腰里,杜大嗓哑着嗓子还在喊队列,耿破虏举着那杆黑底红字的旗,走在最前。
小石头背着枪,走在旗后头。木牌贴肉挂着,走一步,磕一下胸口。
大军开拔。
雪原尽头,狼烟直上。
那烟,不是一股,是几十股,在天边上拧成一道黑墙,从北边,往南压。
老帅立马高坡,送各营出关。
薪火营的旗,从坡下过。他看着那面旗,看了很久。风卷着雪,抽在脸上,他没动。
各营过完了,雪越下越大。亲兵统领劝了一回,风大,回吧。老帅没动。
“你看那面旗。”老帅说。
亲兵统领顺着看过去。雪里,那面黑底红字的旗,越走越远了。可那两个字,隔着雪,还认得出来。
“三百年了。”老帅说,“它又往北去了。”
亲兵统领没敢接话。
亲兵统领看见,大帅从怀里,摸出那半部残谱。
就着火把,就着雪光,又看了一眼。
谱上那一行古字,薪火。
看了半晌,老帅把谱收进怀里,勒转马头。
“回府。”
北风卷地。
长城内外,千军开拔,刀枪如林,号声一处接一处地起。乙七段的垛口上,兽骨垒的垛,叫雪埋了半截。高坡上,新坟的土,还没冻硬。雪原的尽头,狼烟压过来。长城的墙上,烽火顶上去。
§ 141第141章 北段
行军第五天,北段到了。
路是沿着墙根走的。长城在左手边,一路跟着。越走,墙越高。越走,墙越旧。
到北段地界那天,日头正中。段上的烽火台先看见了队伍,台上传下一声号。军中的号,点卯调,吹得规规矩矩。
赵长河勒住马,仰头看。
北段的墙,比乙七段高出一丈不止。墙砖缝里,长着枯黄的草。垛口上,刀痕一层压着一层,新的压着旧的,深的压着浅的。最深的那几道,把砖劈去了半块。
接防的凡兵营,已经在段下列队。
营官是个老将,五十来岁,一张脸叫风吹成了紫棠色。他上来交接,先不交册,先领着赵长河上墙。
“段面三里半。”老将边走边说,“垛口四百一十七个。塌过的十七处,都补了。补的砖新,看不出来。你拿枪杆敲,声闷的,就是补的。”
赵长河一路走,一路敲。声闷的,他让窦三针记下垛号。
“壕,深四尺。”老将说,“本来是六尺。前年一场大战,填了一半。去年又挖,挖不动了。底下的土,冻得跟铁一样。”
“墙根,西头第七十二个垛口底下,松。”老将蹲下,扒开墙根的草,“雨天渗水。冬天冻上,开春一化,砖就酥。”
赵长河蹲下看了看,叫各组记了。
老将又领着走了半圈。哪段夜里风从哪个方向灌,哪段墙头站久了脚麻,哪段开春雪化成泥,泥能没了脚脖子。一样一样,讲得细。
讲到末了,老将站住了。
“就这些。”他说,“册在帐里,粮在库里,油还剩十一坛,都点给你们。”
赵长河问:“你们,往哪儿调?”
“后头。”老将说,“补员。补完了,回来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墙上那些刀痕。
“这段墙,我们营守了八年。”他说,“八年。垛口上这些痕,一半是我们留下的。”
“交给你们了。”
赵长河没说话,朝他伸出手。老将愣了一下,伸手握住。两只手,都是茧。
当天下午,凡兵营拔营。老将走在队尾,走出去半里地,又回头,看了一眼那段墙。
点交用了一个下午。粮册对仓,一囤一囤过;军械对架,一支一支数;油十一坛,封泥一坛一坛验。凡兵营的军需吏和窦三针,两本册子对着勾,勾到天擦黑,一笔不差。军需吏合上册子,说,跟你们办事,省心。窦三针说,册子这东西,省心了,人才省心。
薪火营接管段面。
规矩,还是老规矩。三三制上墙,按,夺,望,一组一段,三个时辰一轮。壕,加深。拒马,重做。警号三急三缓,当天传下去,各组对着敲了三遍,错一下,重来。
耿破虏把那面旗,立在段面正中的垛口。黑底红字,风一扯,呼啦啦响。
新补进来的兵,仰头看那两个字,看得发呆。
窦三针的名册房,设在段后一座石屋里。他把名册请出来,先拿布擦了一遍案面,才把册子摊开,压上镇纸。
柳含烟的伤兵营,占了隔壁。她进去转了一圈,出来,叫人把门卸了。
“门板当担架。”她说,“真打起来,门没有用。”
莫老三的灶,支在段面后头的洼地里。六口锅,当天傍晚冒了烟。烟顺着洼地飘,飘不上墙头。这是他从各营灶房学来的:打仗的地方,烟比人金贵,不能叫对面看见。
赵长河巡了一遍段面,又巡了一遍。
第二遍巡到西头,他站住了。
对面,雪原,一眼望不到边,白得晃眼。枯骨滩的方向,一线地平线,什么都没有。
可他知道,那边有人。
游哨撒出去三十里,回报:雪原上有蹄印,新的。单行,绕着段面,兜了个圈。
“多少骑?”
“看不出来。印子都踩乱了。估摸着,十几骑。”
十几骑,绕三十里,兜一圈。
不是探路。探路,不用兜圈。
是看。
当天夜里,赵长河又上墙。
月没出来,雪原上一片黑。
黑里,有一串绿点。
一点,两点,十几点,在黑暗里,低低地悬着,纹丝不动。
新兵看见了,声音发颤:“队官,那是啥?”
旁边的老卒答:“狼。”
“狼骑的狼。”老卒说,“夜里,狼的眼,是绿的。”
那些绿点,就那么悬着。不动,也不近。隔着三四里,隔着一道壕,一堵墙,望着这边。
新兵攥着枪,手心里全是汗。老卒拍拍他的肩:“别怕。它们今夜里不动。”
“你咋知道?”
“动了,绿点就晃。”老卒说,“你看它们,一动不动。”
绿点就那么悬着,悬了一夜。
天亮,没了。
换岗的时候,昨夜当值的老卒收拾东西,跟新兵又说了一句话。
“它们不是在吓人。”
老卒朝墙外努了努嘴。
“它们是在数咱们的垛口。”
§ 142第142章 狼骑
狼骑是第三天清晨来的。
那天换岗,天蒙蒙亮。墙上的人刚换了一半,雪地尽头,腾起一线白。
不是烟。是马蹄子翻起来的雪。
百来骑,贴着雪原,一溜烟卷过来。快得邪性,眨眼工夫,从三里外,卷到了一箭地。
“举盾——”
口令喊到一半,箭就到了。
不是乱射。一波箭,全奔着换岗的垛口。新旧两班正在交接,人挤在一处,躲都没处躲。
伤了五个。
墙上的人扑到垛口还箭,狼骑已经兜回去了。来去一阵风,马蹄翻起的雪雾还没散,人已经在一里外。
回马的时候,他们还朝墙上望了一眼。
杜大嗓在垛口上跳着脚骂,骂了一串,没人应。
赵长河蹲在垛口,看着那一队狼骑走远。
伤五个,没咬住一个。
伤号抬下去,柳含烟看了看,五个都是箭创,两个贯穿,三个擦着。她叫人烧热水,拿剪子铰开伤口边的衣料,头也不抬:“死不了。下回盾举高点。”
“队副。”小石头从旁边钻过来。他如今是尖兵组的组长,方才那一波,他扑倒了一个新兵,自己的胳膊叫箭擦了道口子,拿布条勒着。
“看出来了?”赵长河问。
“它们专挑换岗的空当。”小石头说,“咱的换岗拍子,叫它们摸清了。”
“还有呢?”
小石头想了想:“不恋战。射完就走。像是……”他找不着词。
“像是量。”赵长河说。
量。
兽潮是撞墙。撞开了吃人,撞不开饿死。狼骑不一样。它们不撞。它们量。量垛口多宽,量换岗多久,量墙上的箭能射多远。
量清了,才好拆。
赵长河下墙,把各组组长叫来。
“换岗的拍子,从今儿起,没个定数。”他说,“有时一炷香,有时半炷,有时刚换上就换。各组自己抓阄,抓到啥是啥。连你们自己,都别叫摸清。”
“还有。”他指着墙外一片雪窝子,“今儿午后,它们还来。”
午后,狼骑真来了。
还是百来骑,还是贴着雪原卷过来,还是奔着换岗的垛口——这一回,扑了个空。垛口上没人交接。
狼骑兜了半圈,正要走,雪窝子里,掀出来一组人。
魏老栓的组。在雪里埋了两个时辰,披着白布,跟雪地一个色。
三三制,按,夺,望。按的从雪窝里扑出来,专砍马腿。夺的抢上去攮。望的在后头放箭,封退路。
狼骑的队尾,叫咬住了。
三骑,连人带狼,留下了。剩下的卷着雪雾跑了,这回跑得快,头都没回。
缴获:三匹狼。
那狼不是马,比马大一圈,青毛,獠牙,死了还龇着。人族的兵,头一回在近处看这东西,围着看了半天。
范七挤在人堆里,看了最久。他在修士营当过八年杂役,见过修士喂的灵兽。
“这狼,眼里有光。”他说,“是拿灵料喂出来的。妖域的正经军兽。”
“军兽?”有人问。
“跟咱们的军马一个意思。”范七说,“只是这个,吃人。”
没人再围着看了。
三具狼尸,当天叫军情房抬走了一具,说要送去给军府的兽医看。剩下两匹,剥了皮。狼皮老厚,针都扎不透。莫老三讨了两副狼油,说炼出来点灯,比牛油亮。
另一样缴获,是一角旗。领头那骑的旗,叫魏老栓一刀削下来半幅。
银子的底色,上头一只黑狼头,龇着牙。
旗角当夜送回军府。
军情房的参军,对着册子查了一夜。狼庭的旗,册上都有:左贤王的金狼旗,各部的杂色旗,连百年前进犯的旗样,都有录。
独这一杆,银底,黑狼头,查无此旗。
当夜,赵长河在墙上值夜。
三更,对面雪原上,传来号角。
声闷,长,从很深的地方滚上来。调子跟人族的军号全两样。起音低,收音长。
可赵长河听懂了。
那调子有起,有承,有转,有收。起是聚,承是列,转是令,收是歇。一句一句,章法分明,跟人族的军号一个理,只是路数不同。
吹这号的,是个懂军的。
懂到什么程度?懂到他的兵,白日里量墙,量完就走,不伤一人;夜里听号安营,分毫不乱。
赵长河扶着垛口,听了一夜。
老号手们也听见了。缺两根指头的那个,披着衣服蹲在墙根,听了半宿。天亮,他跟人说:这调子,有骨头。吹它的人,手里有兵,心里有谱。
赵长河问他,比咱们的号如何。老号手想了想,说:理是一个理。话,是两家的话。
天亮,号声歇了。
他下墙,跟窦三针说了一句话。
“对面领兵的,换人了。”
窦三针正在造册,闻言抬起头。
“换了个什么样的?”
“懂军的。”赵长河说,“难缠。”
窦三针把「难缠」两个字,记进了册子。这个营里,队官说难缠的,后来,都难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