§ 105第105章 旧档
帅府后头的库房,灯点到了后半夜。
三百年的旧档,一屋子。掌档官带着人搬了半宿,才把最里一间的全抬出来。纸堆码在堂下,一摞一摞,拿麻绳捆着,绳子上全是灰。
老帅挽着袖子,亲自拆。
掌档官要搭手,叫他一个眼神钉在原地。这间库房,他五十年前进来过一回,那会儿他还是个亲兵。最里一间的锁,锈死了,拿枪托砸开的。
他不叫旁人动手。一捆一捆拆开,一页一页翻。翻得极慢。有的纸一碰就掉渣,他拿两根指头拈着,凑到灯底下看。
掌档官和亲兵统领站在门口,不敢言语。
天快亮的时候,老帅翻到了那半页。
那是一本军府纪事。三百年前,南境军府自己记的档。纸黄得发脆,边角叫虫蛀成了锯齿。老帅翻到中间一页,手停住了。
那一页上,只有半截话。
“某年某月,南境有军,号声异,其兵皆凡——”
后半页没了。叫虫蛀没了。
老帅盯着那半截话,看了很久。他把前后页又翻了一遍。前一页,记的是粮。某年某月,入库军粮几万几千几百石,斗升都记着。后一页,记的是雪。某年某月,雪深几尺几寸,冻毙军马几匹。一笔一笔,都是过日子的话。中间这一页,就这么半截,没头没尾。
“这本,”他开口,嗓子是哑的,“哪来的?”
掌档官凑上去看了半天,摇头:“回大帅,入库的底子没了。看纸质,是南八府的纸。三百年前的军府,分南八府,这本,该是其中一府的纪事。”
“别的府的档呢?”
“战乱,水火,虫蛀。”掌档官躬着身子,“三百年,能剩这半间屋子,已是祖宗积德。”
老帅不言语了。
他把那半页纸抽出来,搁在案上,拿一方镇纸压了。天亮的时候,亲兵统领进来换灯油,看见老帅坐在案前,还看着那半页纸。
一夜,他就那么坐着。
“大帅。”亲兵统领小声说,“您歇一会儿。”
“乙七段的报功文书,”老帅说,“往后,直接送我案头。”
亲兵统领愣住:“一个营头的文书?大帅,各营的文书,都是参军府先过……”
“送我案头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亲兵统领退出去,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老帅坐在灯底下,半边脸的旧烧伤,叫灯花一跳一跳地照着。他面前摊着那半页纸,手边搁着一碗凉透的茶。
亲兵统领跟了他二十年。老帅夜里几更睡,清早几更起,一顿饭吃几碗,他都清楚。老帅的心事,他从不问。可这一回,他实在没憋住,出门的时候,跟掌档官嘀咕了一句:
“一个废物营。”
掌档官摇头。他也不懂。
——
乙七段这边,日子忽然好过了。
先是军需。铁算盘赶着车来,车上是新枪,新棉甲,炭,油,还有两坛子药。窦三针拿册子对数,对完,数目只多不少。
“邪了。”铁算盘自己都觉得邪,“军需处接了中军的话。乙七段的单子,先办。”
“谁先办的?”赵长河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铁算盘说,“我在军需处十几年,头一回接到这样的话。”
接着是药材。柳含烟前脚托伤兵车往回带单子,后脚药就到了,比单子上的还多。她翻着药包,一样一样验,验完,半天没言语。
“好药。”她说,“好得没道理。”
伤兵营也添了人手。中军拨了两个懂医的老卒过来,说是听柳大夫调遣。
营里高兴。杜大嗓说,这叫熬出头了。魏老栓说,仗打得好,军府长眼了。王老蔫分着一件新棉甲,套在身上,翻来覆去地看。絮棉是新的,厚实,针脚密。他当兵这些年,头一回穿没补丁的甲。
赵长河没言语。
好处来得没名没姓,就得琢磨。他叫耿破虏把各班的状态又核了一遍,叫窦三针把几本册子收进箱里,贴身收好。
“队副,”耿破虏问,“你怕啥?”
“不怕。”赵长河说,“就是想想。这好处是谁给的,图什么。”
琢磨了三天,没琢磨出来。第四天,不用琢磨了。
中军斥候营的快马,一前一后两匹,踏着雪进了乙七段。为首的斥候翻身下马,从怀里掏出火漆信,双手递上。
信是中军令。赵长河拆开,看完,递给了魏老栓。魏老栓识得几个字,凑着灯念:
雪原深处,大妖集结。数目不明,方位不明。
斥候营前后撒出去七拨探子。
回来的,四拨。
少了三个。
魏老栓念完,帐子里没人吭声。赵长河把信折起来,收进怀里。
“传各班,”他说,“明儿起,加岗。双哨,马不卸鞍。”
魏老栓应了,出去传令。赵长河一个人在帐里坐了会儿,把号取出来,擦了一遍。
§ 106第106章 点将
军情是连着三天报下来的。
头一天,斥候营续报:大妖,三头往上。第二天,又报:兽群过千,还在聚。雪原上的商路,彻底断了。有商队撞见兽群,十几辆大车,只逃回来一个赶车的,人吓傻了,问什么都只会说一个字,多。第三天,中军令到了乙七段——
点将。
令上写得明白:兽群方向,乙七段。废物营守正面。左翼,修士营一部。右翼,修士营一部。宗门协防援兵,三日后到。
传令官念完令,补了一句:“大帅府的意思,乙七段,不惜代价,守住。”
赵长河接了令,问:“援兵三日,从哪天算?”
“从今日算。”
“误了期呢?”
传令官看了他一眼:“军中无戏言。”
赵长河没再问,送他出去了。
当夜,全营听令。
火堆点上,五十七个人围成一圈。赵长河把中军令念了一遍。念完,火堆边上静了。火星子爆了一声,没人接话。风从墙外灌进来,吹得火苗子全歪向一边。
过千。三头大妖。废物营五十七个人,能战的,五十一。
“怕不怕?”杜大嗓自己问自己答,“怕个球。青阳镇那一夜,比这多。”
“青阳镇有大妖几头?”韩小树问。
杜大嗓噎住了。青阳镇也是三头。可青阳镇有全镇的壮丁,有壕,有拒马,有一座镇子的人。
“这儿也有。”魏老栓说,“墙,壕,拒马。还有号。”
赵长河把防段图铺在箱盖上,拿石头压住四角。
“壕,再深一丈,底下签子加密。”他说,“拒马,三倍。塌口,连夜再堵两道。火把油,按七天的量备。油不够,拿兽油兑。”
“冰墙呢?”耿破虏问。
“接着泼。”赵长河说,“泼到开战前一刻。”
他又划了一道:“救护所挪到墙根里侧,拿拒马围一圈。灶房不歇火,饭往墙上送。”
“我守灶。”莫老三说。他把饭勺往腰里一插。
“你的灶,搬上墙根。”赵长河说,“这一回,伙夫也上墙。”
莫老三愣了一下,点头:“行。锅在,人就在。”
布置完,三更。各班领了活,连夜干。挖壕的号子,夯墙的号子,在雪夜里响成一片。塌口上,火把一排排点过去,照得雪地通红。
第二天夜里,杜大嗓抱出来一个布包。
包里是木牌。新削的,一块一块,巴掌长,两指宽。牌是他削的,名是窦三针拿刀刻的。木料是拆塌房剩下的门板,拿砂石子磨光,刻上名字,再拿炭灰描一遍,描得深深的。白天干活,夜里刻,刻了三天。五十一块,一块一块,全刻完了。
“能战的,一人一块。”赵长河说。
火堆边上,没人吭声了。
牌子是什么,营里都懂。青阳山下来的老人都懂。这是薪火队的规矩——往后谁没了,牌子带回来。
带回来,就有名字。有名字,就有人记得。
赵长河拿起第一块牌子,念上头的名字。
“魏老栓。”
“到。”魏老栓出列,双手接了。
“杜大嗓。”
“到。”
“卞老四。”
“到。”
一块一块发下去。点到名的,出列,接牌,揣进怀里,贴肉收着。
“安土。”
哑巴出列,双手接了牌,冲赵长河重重点了点头。
“张铁秤。”
“到。”老逃兵接牌的时候,手抖了一下。他当逃兵那些年,名字早就没人叫了。营里的册子上,他叫逃卒张某。这回,牌上刻的是张铁秤,三个字,齐齐整整。
“韩小树。”
“到!”韩小树接过去,翻来覆去看了看自己的名字。他不认识,又揣上了。
“陈秧子。”
“到。”陈秧子把牌子贴在脸上蹭了蹭,说,“俺也有牌了。”
火堆边上有人笑。笑完,没人说话了。魏老栓把牌子举到灯底下,看了看自己的名字。他识得这三个字。
发到末了,赵长河拿起最后一块。
“赵长河。”
他自己答了一声:“到。”
五十一块牌子,发下去,一块不多,一块不少。
小石头蹲在窦三针边上,看了半天,凑过去问:“队副,有我的吗?”
“名册上有你。”赵长河说,“牌子,等你拿枪上墙那天,再领。”
小石头把怀里的名册揣了揣,没再言语。
孙布袋把牌子贴着心口揣好,又摸出来,看一眼,再揣回去。他来来回回,摸了七八趟。
那天夜里,耿破虏蹲在火堆边上,把牌子拿在手里,摩挲了半天。
“队副。”他说,“这玩意儿,沉。”
“嗯。”
“比刀沉。”
赵长河看着火,说:“揣好了。打完这一仗,我一块一块收回来。谁的我都不收——活人,自己拿着。”
耿破虏把牌子揣进怀里,拍了拍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打完,自己还你。”
火快烧尽了,火堆边上的人,谁都没先走。
§ 107第107章 袭段
兽群是第三天一早到的。
天刚蒙蒙亮,墙上的哨兵先看见了。雪原尽头,一道灰线,从地平线上漫过来。灰线变灰带,灰带变灰潮。地皮先颤,后有嚎声。哨兵敲梆子的手,头一下没敲响。
过千。
灰潮前头,三头大的,隔着半里,一字排开,不急。牛犊大的身子,雪里走着,一步一个深坑。
梆子敲起来了。三急,三缓。
废物营上墙,前后不过一袋烟。鞋是没脱的,枪是抱着的,垛口一人一个位置,三三制,一组接一组。
莫老三的灶搬上了墙根,火没熄。柳含烟的救护所拿拒马围了一圈,绷带一摞一摞码开。
赵长河站在墙当中。
“听号。”他说,“号不响,不动。”
灰潮漫到壕边。头一排雪魈收不住脚,栽进壕里,叫签子钉住。后头的踩着前头的尸首过壕,撞上拒马。拒马上的麻绳浸了油,火把一递,火线轰起来一道。烧着的兽毛味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第一波,撞在火线上,退。
第二波,从东头摸上来,叫三组枪攮回去。
第三波,日头升起来,灰潮铺满了墙外,一齐上。
垛口上,枪递出去,收回来,再递出去。换,递,接。喊到第三遍,嗓子就劈了。
西头一个垛口,叫兽群撕开了一瞬。三只雪魈蹿上来,王老蔫那组叫人挤得贴在垛墙上。
号声响了。
冲锋号。
铜声从墙当中滚过去,滚到垛口,滚到人耳朵里。废物营的血,一齐一烫。
王老蔫红着眼,一枪攮进兽口。三组人反扑,硬把垛口夺了回来。
兽群退下去,喘口气,再上。壕沟见了红。拒马一架一架碎,碎了就地再扎。冰墙叫爪子抠出一道一道白印,泼水,冻上,再泼。
晌午,莫老三把饭挑上墙,一人两个馍,一碗热汤。汤里下了兽油,烫,喝下去,胃里烧起一团火。墙上的兵轮班扒饭,眼睛不离墙外。谁的手上都是血,分不清是兽的,还是自己的。
“今儿这阵仗,”王老蔫嚼着馍,“比摸哨那回,硬。”
“硬在后头呢。”张铁秤说。他把最后一口馍咽下去,就着雪,把碗底的汤渍舔干净了。
申时,最大的一波上来了。
三头大妖里,走了一头,往右翼去了。剩下两头,还压着阵脚。灰潮一波叠一波,垛口上的人换了一轮又一轮。
号声第二回响起。
这一回,号声没停。铜声滚着,滚过垛口,滚过壕沟,滚进雪原。墙上的兵听见号,手里的枪就稳一分。兽群听见号,扑势就乱半分。
耿破虏的厚背刀劈卷了刃,换了一把,接着劈。孙布袋侧着身,一个人堵了半个塌口。韩小树的枪折了,抄起一根兽骨签子接着攮。安土在塌口底下,专递枪。谁的枪断了折了,他手里准有一杆备好的。他不能喊,拿枪杆敲墙,一下,一下,催人换。
日头偏西,兽群退下去了。
墙外,兽尸铺了一层,壕沟填平了两段。乙七段的冰墙上,新添了无数道爪印。墙根底下,断枪,碎拒马,烧了一半的麻绳,铺了一地。
墙还在。
傍晚清点。伤十九,亡四。
十九个伤的,抬进救护所,柳含烟骂着人救。四个没了的,尸首抬下墙,拿白布盖了,排在墙根。有一个,是今儿早上还跟人换岗的兵,棉甲里的馍,还揣着半个。窦三针捧着名册,一个一个对上名字,拿炭在名字后头,记了一笔。
他的笔,落得很慢。名册上的名字,只添,不划。这一笔,记在名字后头,名字,还在。
牌子收回来四块。赵长河接的,一块一块,用布擦净,收进随身的布囊。
全营没人说话。灶上的粥滚着,没人去盛。
赵长河走到那四块白布前头,站了一会儿,回身,冲全营说了一句:
“吃饭。”
他说,“吃饱了,夜里接着守。”
饭刚吃一半,右翼出事了。
那头往右翼去的大妖,一尾巴扫塌了修士营的垛口。修士营的弟子从塌口里退下来,死伤一片。右翼方向,号角声吹得又急又乱。
入夜,右翼的灯火动了。
先是星星点点地晃,接着连成串。一队一队,往后撤。马蹄声,车轮声,隔着五里,都听得见。撤出去五里,扎住了。
传话的兵跑到乙七段,说:右翼修士营,去求援了。
魏老栓听完,往雪地里啐了一口。
“求援?”他说,“逃命就逃命。”
赵长河望着右翼空出来的那一段墙。五里。五里的墙,空了。墙上的兵都看着,看着右翼的灯火走远,看着那段墙黑下去。
“把咱们的哨,”他说,“往西头,再放出一里。”
魏老栓应了。走出两步,又回头。
“队副,”他说,“右翼那帮,会回来不?”
“不会。”赵长河说。
§ 108第108章 死守
右翼空出来的那段墙,黑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,天没亮,左翼也撑不住了。
左翼修士营叫兽群磨了一夜,天亮的时候,垛口塌了三个。撑到晌午,左翼的灯火也动了。一队一队,往后撤。修士营的法舟先走的,拉走伤员,也拉走了法器。
这回,连传话的都没有。
乙七段,成了一根钉子。正面,左翼,右翼,一千二百步的墙,只剩废物营。点将令上写的左翼右翼,写在纸上,还在。墙上,没了。
兽群不傻了。它们看出两翼空了,灰潮往回收了收,又散开,把乙七段三面围了。正面一片,左翼一片,右翼一片,三片灰潮,隔着半里,趴窝不动。
围而不攻。
“它们等什么?”耿破虏问。
“等咱们乱。”赵长河说,“也等天黑。”
耿破虏往墙外啐了一口。“那它们就等着。”
他把防线收了。
一千二百步,守不住了。全营收进中段,三个垛口,品字形,互为犄角。塌口全堵死,只留三个垛口开枪。每个垛口,三组人,一组递枪,一组接枪,一组吃饭睡觉,两个时辰一轮。人手三班倒,号声不歇。
“号声别停。”赵长河说,“号声在,墙就在。”
从晌午起,号声就没断过。
冲锋号,点卯调,换岗调。吹到后半夜,赵长河的嘴角渗了血。号在怀里焐了这些日子,一天比一天温,吹起来,精气神跟着号声往外淌。魏老栓要替他,替不了。这号认人,旁人吹,不出声。他不歇。歇了,墙上人心里那根弦就断了。
魏老栓看不下去,端了碗水上来:“队副,喝口。”
他喝了,接着吹。号声滚出去,墙外那片灰潮,往后缩了缩。
墙下的兽群,一波一波上来试。试一回,叫枪攮回去一回。雪原上的嚎声,一夜没停。垛口上的人,眼睛熬得通红。换下来睡觉的,抱着枪,靠墙根一歪,就着。睡不着的,瞪着墙外的灰潮,一瞪,瞪到天亮。
柳含烟的救护所就扎在墙根里侧。
伤号抬下来,她就在墙根救。没药了,拿雪水煮绷带。绷带煮过,拿火烤干,再用。手冻得掰不开,她拿灶膛的火烤一烤,接着下针。针是军中老卒用的粗针,缝皮肉的。她的针,又快又稳,一天下来,指头肿得拿不住筷子。
“药呢?”她问窦三针。
“兽皮的进项,都换了。”窦三针说,“下一拨,在路上。”
“路上。”柳含烟咬着牙,“路上顶个屁用。”
她骂完,把一个肠子流出来的兵,硬塞了回去,缝上。那兵疼得昏死过去两回,活了。她抹了把脸上的汗,汗里混着血。救护所的地上,血水冻成了冰,踩上去咯吱响。
后半夜,小石头爬上墙,给赵长河送了一块烤热的馍。馍是莫老三在灶膛里烤的,外头焦,里头软。小石头把馍塞过去,没走,蹲在墙根,看他吹号。
“队副,”他说,“援兵今儿该到了。”
赵长河吹号的间隙,看了他一眼。
“该到了。”他说。小石头没再问,把馍往他手里又塞了塞,退到一边。
可那一夜,墙外只有嚎声。
援兵该到的日子,过去了。
天蒙蒙亮,信使回来了。是前天夜里放出去催援的信使,一身雪,马跑废了一匹。
他滚下马,跪在墙根,从怀里掏出回文。人一身雪,脸上全是冻疮,嘴唇裂着血口子。马跑废了一匹,最后二十里,他是牵着马走过来的。
回文是宗门协防大营的印。字不多,窦三针凑着灯念:
援兵已至八百里外。就地,待命。
待命。
帐子里,没人吭声。
八百里。兽群就在墙外。八百里外,待命。
魏老栓把信使扶起来,叫人给他盛碗热粥。那兵端着粥,手抖得喝不进嘴。
杜大嗓的拳头捏得咯咯响,叫魏老栓按住了。
赵长河把那张回文拿过来,看了一眼,凑到灯上,烧了。
“再派信使。”他说,“往中军。问军府自己的援兵。”
第二拨信使是晌午回来的。中军回文:军府援兵两个营,已在路上。最快,还要两天。信使说,中军辕门里,也在吵。吵什么,他一个送信的,不敢听。
两天。
墙上的人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兽群在墙外,一天厚似一天。两天,四十八个时辰。
窦三针念完,声音低下去:“队副,兽群昨儿夜里,又厚了一倍。”
墙上,赵长河望着墙外。灰潮铺到了天边,一眼望不到头。
两天。
他把号举起来,抵住唇。
号声又响了。沙哑,没断。墙上的人听见号,都把枪攥紧了些。柳含烟在墙根抬起头,听了一耳朵,又低下头缝针。
两天。守吧。
当夜,乙七段的火把,添了一倍。三里之外,都看得见。
§ 109第109章 待命
“待命”两个字,在营里压了一天。
压不住。第二天晌午,耿破虏把厚背刀往雪里一插,找上了赵长河。
“队副,给我二十个人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去请援兵。”耿破虏说,“八百里,快马,两天打个来回。我把刀架在那帮宗门大爷的脖子上,看他们出不出兵。”
赵长河看着他,看了半天。
“你带二十个人出防段,”他说,“叫擅离。擅离防段,死罪。你前脚走,后脚就有人把‘临阵脱逃’四个字,扣在废物营头上。仗还没打完,罪先定了。”
“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?”
“等。”
“等死吗?”
“等他们把戏唱完。”赵长河说,“咱们跑了,正中下怀。仗输了,是废物营的罪。仗赢了,人跑没了,还是废物营的罪。守住。只有守住,谁的罪都不是。”
耿破虏的胸口起伏了半天,把刀从雪里拔出来,插回背上。
“他娘的。”他骂了一句,“老子宁肯叫兽咬死,也不想叫人气死。”
“那就别死。”赵长河说,“活着,气他们。”
耿破虏瞪着他,瞪了半天,扑哧一声,乐了。“队副,你这人。”他没说下去,摇摇头,走了。
当夜,窦三针捧着一摞册子,进了队官帐。
军需账。他管了这些天,领的每一粒米,每一杆枪,都记着。日子,名目,数目,经手人,画押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他把其中一页,摊在灯底下。
“队副,你看这个。”
账上记着:本月初一,协防宗门三部,领军府冬粮三千石,军械若干,油料四百坛。按协防例支取,军需处有签字画押的底子。初一那天,兽群还在八百里外,点将令还没下,谁都还不知道,这一仗要打在乙七段。
“领粮的日子,是初一。”窦三针说,“军府点将令下来之前,他们就把粮领了。”
赵长河盯着那页账,看了很久。
“拿粮的时候,手不短。”窦三针说,“出兵的时候,腿短。”
帐子里静了。灯花哔剥了一声。
赵长河想起东荒官道上的告示。“东荒邪道火苗,挟众南逃。”他又想起乙七段这些天,来得没名没姓的好处,想起那张写着“待命”的回文。军需先办,药材加倍,伤兵营添人。好处堆过来,是要把这一仗,堆成军府的仗。赢了,是军府指挥有方。输了,是废物营无能。
七八分,他明白了。
赢了的凡人,比妖兽更让某些人睡不着。废物营要是真把这一仗守赢了,有些人,往后更睡不着。
“队副?”窦三针小声问,“这账……”
“收好。”赵长河说,“记你的账。别的话,烂在肚里。”
“那仗呢?”
“仗照打。”赵长河说,“他们等咱们输。咱们偏赢。”
他把那页账折起来,递回去:“打赢了,这账才有用。”
后半夜,墙上的哨兵敲响了梆子。三急,三缓,又三急。
赵长河上墙。
雪原上,灰潮在动。白天望不到边的那片灰,夜里全起来了,黑压压往墙根聚。风里全是腥气,嚎声连成一片,地皮都在颤。
三头大妖,全出来了。一字排开,站在灰潮后头。隔得远,看不清形貌,只看见三对黄眼,浮在黑里。风从雪原上过来,吹得火把一齐低头。
“第四波。”桑小满趴在垛口,声音发干,“比前头三波加起来,还多。”
全营都上了墙。没人下令,各就各位。枪上肩,火把油码开,拒马最后一排顶进塌口。没有人说话。该做什么,这些日子练了上百遍,早刻进骨头里了。
莫老三把练兵餐的档口,提前开了。
“战前,吃一顿饱的。”他说。红烧肉,一人一勺,肉汤浇饭。出战双份,守营一份半,这是营里立下的规矩。今夜全营出战,全营双份。五十三个人,蹲在墙根,吃得没人说话。
陈秧子扒完最后一口,把碗底的汤都喝了。
“莫叔,”他说,“打完,还吃这个。”
“吃。”莫老三说,“管够。”
陈秧子嘿嘿笑了。他揣好碗,又摸了摸怀里的木牌。牌子贴着心口,焐得热热的。
柳含烟把最后一摞绷带烤上,一根一根卷好。针,线,剪子,止血的药粉,一样一样摆在手边,摆成一条线。小石头抱着枪,蹲在窦三针边上,守着名册和箱子。
“娃,”窦三针说,“怕不?”
“怕。”小石头说,“教官说,怕,也得站直。”
窦三针伸手,把他脑袋上的雪拍了。
赵长河站在墙当中,望着墙外那片黑。
天,快亮了。东边的一线,已经透出点青白。天亮前,见生死。
他摸出号,拿袖口,把号口擦了一遍。擦完,他凑着号口看了看。铜里映出半张脸,和墙外那片黑。
§ 110第110章 那一夜
第四波,是后半夜压上来的。
没有试探,没有前奏。灰潮漫过壕沟的时候,壕里的签子都没来得及响几声。拒马成排地碎。
三头大妖,一齐动了。
左边一头撞东头,右边一头撞西头,中间那头,直直撞墙。
一千二百步的冰墙,扛了这些天,这一夜,叫中间那头大妖一头撞塌了三丈。
雪和冰碴子轰起来,塌口里,灰潮往里灌。
“堵塌口!”
耿破虏的嗓子劈了。三组人反扑,枪攮进去,拔不出来,人叫兽潮推着往后退。孙布袋侧着身子顶上去,叫一只雪魈扑倒。旁边的人把他拖回来,他爬起来,又顶。
赵长河上了望楼废墟。
号口朝下,冲锋号。
铜声滚出去,滚过塌口,滚过冰墙,滚进雪原。吹到第二遍,号口发烫。他不歇。号声一歇,塌口就灌。
废墟后头,有人爬上来。
十几个老号手,号手营的。领头的那个,缺两根指头,抱着他的号。他在赵长河边上站定,咧嘴笑了笑。
“你这支号,”他说,“老朽想听些日子了。今儿,一块儿吹。”
他们在废墟上一字排开,把号举起来。
起床号,点卯调,换岗调,迎敌调。军中五调,和冲锋号一同响。
铜号和老号,一个声,许多个声,搅在一起,顺着长城滚。滚到邻段,邻段的火把立起来。滚到远段,远段的号角应上来。
那一夜,长城的号声,没断过。
塌口拉锯。三组人上,抬下来,再三组人上。换,递,接。杜大嗓喊到嗓子出血,喊不出声了,拿枪杆敲墙,接着喊节奏。
王老蔫的垛口叫人撕开,他叫人拖下来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枪。柳含烟在墙根救人,救一个,抬走一个。绷带没了,撕袄。袄没了,撕旗。
中间那头大妖,第二回撞墙。
塌口又宽了一截。号手营的老号手们站在废墟上,吹得一声比一声急。
大妖撞第三回的时候,废墟塌了。
砖石和冻土轰下来。领头的老号手,正吹到迎敌调的第七声。旁人看见,他抱着号,连人带号,叫拍进了塌墙里。
他到死,号没撒手。
老号手们疯了一样要扑过去刨,叫废物营的兵死活拉住。塌口里全是兽,刨不开。
缺两根指头的那支号,号声停了。停了不过一息,旁边一支老号,接上了那半声。
第七声,吹完了。
赵长河站在废墟上,号口烫得拿不住,他拿布裹着,接着吹。
他想起另一场雪。想起爆破筒。想起有人喊他的名字,喊他回去。他没回去。那一夜,他也是这么站着,号,也是这么烫。
这一夜,他不退。
废物营,没有一个人退。
天蒙蒙亮,兽群退了。
灰潮退下去的时候,墙外铺了厚厚一层兽尸。三头大妖,倒了两头。剩下一头,拖着残群,退进了雪原深处。
乙七段还在。
一千二百步的墙,塌了三个大口子,冰墙成了碎冰。墙上,站着的,坐着的,躺着的,都能吭声。
号声停了。长城静了。
收尸,从塌口开始。
塌墙底下,刨出了领头的老号手。人已经凉了。两只手抱着号,指头掰不开。号手营的老号手们跪了一排,把他的手,一根指头一根指头,从号上取下来。
那支号,瘪了。铜皮叫塌墙拍出一个大坑,号口卷了边。老号手们把它捧在手里,挨个儿看了一遍,谁都没言语。末了,年纪最长的那个,把号接过去,揣进了怀里。
塌口里,还刨出了陈秧子。
他怀里揣着木牌,手里攥着半根兽骨签子。窦三针翻出名册,对上名字,拿炭,记了一笔。他的手,抖得写不下去。
木牌一块一块收回来。
耿破虏捧着牌子,一块一块递给赵长河。赵长河拿布,一块一块擦净,收进布囊。
头一天折了四个。中间几天,又折了几个。这一夜,塌口里,垛口上,救护所里,又没了几个。
五十一块牌子,收回来,十三块。
赵长河坐在塌墙根,布囊搁在膝盖上。他一块一块摸过去。陈秧子那块,还带着体温。
妖,他算准了。几头来,从哪头撞,怎么堵,他全算准了。大妖撞几回,墙塌几丈,他也算了个大概。
人,他没算准。
他算的是仗怎么打赢。他没算到,有人盼着他们输。
“队副。”耿破虏蹲在他边上,眼睛是红的,“援兵……”
“别提援兵。”赵长河说。
他把布囊扎紧,贴身收了。
晌午,援兵到了。
宗门协防的援兵,盔甲鲜亮,刀枪齐整,马蹄子踏着雪,浩浩荡荡,开进了乙七段。墙外的兽尸,还没收完。
带队的是个中军辕门的偏将。他勒住马,扫了一眼塌墙,扫了一眼墙根盖着白布的尸首,开了口。
第一句话——
“谁是队官?”他居高临下,“谁让你们,主动出击的?”
§ 111第111章 饭勺
偏将是带着一队宗门骑兵进的营。
马蹄子把营门口的雪踩成了泥。骑兵二十来个,盔甲鲜亮,刀枪齐整,一进营,就把各路口都看住了。营里的伤兵躺在墙根,看着他们。
他在营当中下马,书办展开文书,扯着嗓子念:
查,废物营队官赵长河,一,擅出防段,夜袭兽群,惊动大妖;二,致左翼右翼修士营伤亡,段墙损毁;三,擅改军中号调,蛊惑军心。三条大罪。着即拿下,押赴中军,听候发落。
念完,营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。
擅出防段。说的是端洼地那一夜。惊动大妖。说的是兽群倾巢。修士营伤亡。说的是两翼连夜后撤五里。
书办把文书一卷,拿眼角扫着队官,等他跪接。
赵长河站在文书前头,听完了。
“仗是怎么打的,”他说,“墙在那儿。兽尸在那儿。弟兄们的尸首,也在那儿。”
“墙?”偏将冷笑,“墙塌了三丈。”
“墙塌了三丈,”赵长河说,“墙还在。”
“拿下。”偏将一挥手。
宗门骑兵刚要动,营门口,墙根下,救护所门口,人围上来了。
瘸的,拐的,头上缠布的,胳膊吊着的。没一个人说话,也没一个人让路。耿破虏拄着厚背刀,站在最前头。魏老栓,杜大嗓,卞老四,一边一个。孙布袋站在塌口边上,手里还攥着半块垒墙的石头。后头,废物营还能站的,全站出来了。站不动的,扶着墙,也坐起来了。
骑兵勒住马,回头看偏将。马不安分地打着响鼻,蹄子把雪地刨出一个个坑。
偏将的脸沉下来:“怎么,要造反?”
“造反?”
灶房门口,一个声音。
莫老三提着饭勺,从灶房出来。他围裙都没解,围裙上全是油星子和血点子,今儿晌午,他刚帮着抬了半晌伤号。他一步一步,走到偏将马前。
偏将还没回过神,莫老三的饭勺已经敲上去了。
当的一声,敲在偏将的头盔上。
“打仗的没死绝,”莫老三说,“问罪的先到了。”
偏将叫这一勺敲懵了。骑兵们全愣住。这一勺,敲得脆。全营都听见了。墙根底下,不知是谁,先笑出了声,又赶紧憋住。
“我们营的兵,”莫老三拿饭勺指着墙根那排白布,“肠子流出来,都是自己塞回去的。你们的人,在哪儿?”
偏将的脸,一阵红,一阵白。
“兽群压境的时候,你们在哪儿?”莫老三又问,“壕沟见红的时候,你们在哪儿?援兵该到的日子,你们在哪儿?埋人的时候,你们在哪儿?”
一句一勺。饭勺敲在头盔上,当,当,当。这把勺,在灶上搅了半辈子大锅,拍过耗子,敲过锅沿,今儿,敲在了官盔上。
宗门骑兵看着墙外没收完的兽尸,看着塌墙,看着那排白布,没人动。
“老莫。”赵长河开口了,“回来。”
莫老三这才收勺。他往偏将马前啐了一口,提着勺,回灶房去了。走到灶房门口,他回头补了一句:
“今儿灶上,没你们的饭。”
满营没人笑出声。可一双一双眼睛里,全是笑意。
偏将在马上坐了半晌。头盔上,叫饭勺敲出个坑。他看看四下,废物营的人还围着,一双一双眼睛,全盯着他。
“好。”他咬着牙,“好得很。抗命,殴官,你们等着。此事,我必上报军府。”
他拨转马头,带着骑兵,灰溜溜走了。马蹄子卷起雪,一阵风似的出了营门。营门口的雪地上,留下一串乱糟糟的马蹄印。
营里没人欢呼。人散了,各干各的。收尸的收尸,补墙的补墙。塌口得连夜堵。墙外还躺着没收完的兽尸,天一黑,血气能招东西。
耿破虏走到赵长河边上:“队副,这姓偏的回去,没好话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补墙。”赵长河说,“墙补好了,比什么都硬。”
天黑下来的时候,营门口来了三骑。
中军辕门的亲兵。为首的滚鞍下马,冲站岗的兵一抱拳:“老帅有令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请废物营队官赵长河,帅府一见。一个人来。”
岗兵报进去。营里又炸了窝。
魏老栓说:“莫不是那姓偏的,恶人先告状了?”
杜大嗓说:“告状怕啥,咱占理。”
窦三针没说话。他回帐把那摞军需账,理了又理。理完,他把册子捆好,塞进箱底,又压上两件旧衣。
赵长河把号擦了一遍,收进怀里。他整了整号衣。号衣上的血,已经发黑了。胸前“薪火”两个字,叫血浸透了一回,又冻住,摸上去硬邦邦的。
“看好营。”他对耿破虏说,“我去去就回。”
耿破虏重重点头。他拄着刀,站在营门口,看着赵长河上马,看着那三骑护送着他,走进雪里。
§ 112第112章 整编
帅府在中军,离乙七段四十里。
赵长河一人一骑,跟着亲兵,雪地里走了半夜。四十里雪路,马蹄子踏碎了道上的冰壳,一路咯吱作响。到的时候,后半夜了。
大帐里,灯只点了一盏。帐里烧着炭盆,炭火上坐着一壶水,咕嘟着。
老帅坐在灯后头,披一件旧氅。面前案上,摆着几页纸。亲兵把赵长河带到,退了出去。帐里,只剩两个人。
“坐。”老帅说。
赵长河没坐,站着。
老帅也不让第二回。他把案上那几页纸拿起来,看了一眼。
“乙七段,阵亡十三。”他说,“名单,在这儿。”
他念了。不是书办念,是他自己念。
头一个:“陈小秧。”
赵长河的心口,叫这三个字撞了一下。
陈秧子。家里给起的大名,叫陈小秧。
老帅念得很慢,一个字,一个字。十三个名字,念了半盏茶的工夫。念完,他把名单放下。帐子里静了一会儿。炭盆里的炭,哔剥响了一声。
“他们的名字,”老帅说,“军府的阵亡册上,一个字,都不会错。”
赵长河垂着眼,没言语。十三个名字,他都能对上脸。谁多大,谁家里有什么人,谁夜里睡觉磨牙,他都知道。
“我问你三句。”老帅抬起眼。
半边脸的旧烧伤,叫灯照着。那双眼睛,不浑,亮得很。
“怕死吗?”
“怕。”赵长河说。
有过一回,也有人这么问他。他的答法,没变。
“为什么来长城?”
“无处可去。”
“要什么?”
“要活人。”赵长河说,“我带的兵,能活一个,是一个。”
老帅盯着他,看了半宿。这三句话,答得不漂亮。怕死,无处可去,要活人。没有一句,是点将台上听惯的话。
帐外,雪粒子打着帐布,沙沙地响。灯芯烧短了,老帅也不叫人换。他就那么看着赵长河,从头看到脚,又从脚看到头。看到他的胸口,停了一停,又移开了。
“龟儿子。”他末了骂了一句,不知道在骂谁。赵长河没接话。军中骂人的话,他听得多。这一句,听不出恶意。
他站起来,走到帐门口,掀开帘子。天边,一线灰白。
“三日后,军府点将。”他说,“滚回去睡觉。”
赵长河走了。
亲兵统领送他出帐,欲言又止。他跟了老帅二十年。老帅昨夜叫了阵亡名单来,念了一夜。今儿这一面,不问罪,不审案,不问号,不问来路,只问三句。他看不懂。
看不懂的,还在后头。
三日后,点将台。
中军各营的将校都到了。老帅升帐,头一件事:乙七段报功。
军功念完,底下炸了。
偏将头一个出列。他头盔上的坑还没换:“大帅,废物营擅出防段,惊动大妖,损毁段墙,致修士营伤亡。此等营头,当拆散重编,队官当拿下问罪。还议什么功?”
几个偏将联名附议。军府的宿将们,交头接耳。有说功过相抵的,有说功是功过是过的。还有人说,这一仗本来就邪性,凡人守段,守赢了,传出去,军府的脸往哪儿搁。
一个废物营,打了胜仗,反倒成了罪。可那仗,明摆着是胜仗。墙守住了,兽群退了,大妖倒了两头。这功怎么叙,这罪又怎么论,宿将们议论纷纷。
老帅坐在上头,听他们吵。
吵够了,他开口。
“乙七段是怎么守住的,”他说,“你们,去守一次。”
点将台上,静了。
“一千二百步烂墙,五十七个凡人,三头大妖,兽群过千。”老帅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两翼撤了,援兵不到,他们守了四天。你们哪个营,愿意去守一次。守住了,老子照你们的样,叙功。”
没人吭声。
“守不住,”老帅说,“就都闭嘴。”
他站起身。
“准:以废物营为底子,整编新兵营。编制,军需,番号,另行议定。拟好了,送我案头。”
偏将还要说话,老帅已经下帐了。
当天夜里,帅府。
老帅回了内室,叫人都退下。灯点了一盏。案头还摊着那半页纪事,他拿镇纸压好。他坐了半晌,伸手进怀,从贴身的皮囊里,取出一样东西。
半部残谱。
皮子磨得发亮,边角起了毛,拿细麻绳缝了又缝。祖上传下来的,传了几代人,没人说得清年头。他只会其中三小段。他爹会三小段。他爷爷,也只会三小段。调子老了。老得军中没人听过,老得号手营的老号手们,也说不出名目。他爹临死前把谱交给他,只说了一句话,这调子,别断。
他把残谱就着灯,翻开。谱上的字,他认不全,那也不是今儿的字。他打小只会照着吹,吹会了三小段。
第一页,没有字。
画着一支号。
老帅看着那支号,看了一夜。
——第4卷《长城雪》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