§ 095第95章 夜课
复盘挪到了火堆边上。
起先是帐子坐不下。门外蹲着听复盘的人越来越多,扒着帐缝,脖子挤着脖子,帐绳都叫拽松了两根。赵长河叫人把火拢在营当中,搬石头围了边,复盘改在火边上开。复盘完了,人也不散,围着火烤手,听他再说几句。
废物营管这个叫夜课。
夜课有夜课的规矩:不带刀,不笑话人。刀搁在各自帐里,火堆边上只带耳朵和嘴。
这天夜里雪住了,火堆烧得旺,五十七个人坐得齐,连灶房的莫老三都拎着饭勺来了,勺把上还沾着面糊。
赵长河往火里添了根柴。
“你身后站着谁?”
火堆边上静下来。
“一个一个说。”他说,“说到谁,是谁。”
没人开头。火苗舔着柴,噼啪响。赵长河也不催,往火边上又搁了两根柴。
第一个开口的是张铁秤。
“我身后没人。”老逃兵说,“跑了半辈子。跑到哪,哪是我家。”
“跑之前呢?”
张铁秤搓着手,搓了很久。
“跑之前,家里有娘。”他说,“我逃出来那年,托人捎过一回钱。第三年再捎,捎钱的人回来讲,村里没人了。饿的。”
“我娘最后那顿,吃的什么,我不敢想。”
他把脸埋进手里。五十多的人了,哭得像个娃。
第二个是孙布袋。胖子把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我原是仓兵。”他说,“库里的小米,我偷了七斤。”
“偷米做什么?”
“我妹。”孙布袋说,“她来营门口找我,饿得站不住。我把米塞给她,叫她回家煮粥。”
他停了停,把围裙角拧成了一股绳。
“她没到家。”胖子说,“七斤米,在怀里抱着,人倒在半路上。米撒了一地。”
“我后来总想,我要是送她一程就好了。就一程。”
火堆边上,没人吭声。
第三个是韩小树,队里的后生,伪灵根。
“我测出灵根那天,家里摆了酒。”他说,“我爹给我夹了一筷子肉。长那么大,他头一回给我夹菜。”
“第二天,碑上说,是假的。”
“族里把我从谱上划了。”韩小树盯着自己的手,“我爹烧家谱,烧到我那一页,手没抖。”
他说完,眼泪就下来了。他拿手背去抹,抹不干净。
王老蔫蹲在火边上,张了几次嘴。
“俺不会说。”他憋了半天,“俺身后,是俺婆娘。没了。”
就这五个字。他说完,把脑袋垂下去,肩膀一耸一耸。
轮到小石头,娃站起来,把怀里的枪抱了抱。
“我身后站着温大哥。”他说,“教官说的,名册上有他。有他,他就没走。”
火堆边上,好几个大人扭过脸去。
杜大嗓是最后说的。
“俺嗓门大,没什么好讲的。”他挠头,“俺身后是俺妹子。逃荒那年,俺把她背了三百里。她嫁了人,俺投了军。她在南边吃得上饭,俺在这边守墙。”
他咧嘴:“挺好。”
赵长河一直没说话。等哭声落下去,他才开口。
“我身后,站着一百多号人。”
火堆边上的人都抬起头来。
“一个连。”他说,“雪原上打光的。指导员,大老刘,豆丁,小四川。”
他报名字,报了十几个,停了。
“大老刘有个烟袋,铜锅,烟袋杆子叫手磨得发亮。豆丁十五,入伍的时候,裤子长,卷了三道。小四川想家,夜里说梦话,喊他娘做的腊肉。”
“剩下的,名字在号里。”他说,“我点过名。他们答到。”
火堆里一根柴塌下去,火星子腾起来,升得老高。
“你们会想,一个打光了的连,顶什么用。”赵长河说,“顶用。我站到哪儿,他们站到哪儿。我退一步,他们没地方退。”
“往后,你们身后站着这个营。”他说,“五十七个人。你力竭了,身后的人替你挡。你死了,身后的人把你抬回来,名字记上册子。”
“这就是咱们的兵。”
夜课散了,各组回帐。雪地里脚印乱了一地,没人说话。薪火队帐上那行炭字,安土写的,你身后站着人,你就不是一个人——这天夜里,废物营有好几个人,找窦三针借了炭条。
那一夜,只有一个人没说话。
耿破虏。
问到他的时候,他张了张嘴,没出声,起身走了。没人笑他。火堆边上的人,都看着他走。
后半夜,魏老栓起夜,看见墙根底下坐着一个人。耿破虏把厚背刀横在膝盖上,拿一块油布,一遍一遍地擦。
刀早就亮了。他还在擦。
魏老栓站了一会儿,没过去,回帐了。
耿破虏擦到天亮。
第二天出操,天没亮,赵长河到队前的时候,队列里已经站好了一个人。
耿破虏站在第一个。
赵长河看了他一眼,什么都没说,走到队前。
“操练。”他说。
§ 096第96章 队副
出操号还没响,赵长河到队前,队列第一个已经站好了。
耿破虏。厚背刀在背后绑得端正,人站得笔直。
那天的科目是拉练。
“雪原行军,六十里。”赵长河说,“辰时出发,天黑前到宿营点。明天,再走六十里回来。全副。”
全副:枪,甲,水袋,两顿的干粮。背土筐练了小一个月,六十里不算什么了。废物营的兵捆甲的捆甲,勒带的勒带,站得齐整。
行军的规矩,路上又过了一遍:三人一组,组距五步,队与队距二十步。尖兵前出半里,后路留人收脚印。喝水听口令,不许摘了皮手套捧雪吃——雪下肚,力气泄一半。
“掉队的,自己爬。”赵长河说,“爬不动,叫。”
五十七个人出了营门。雪原上的风硬,刮在脸上,像拿刀背一下一下地蹭。队列拉成一条线,脚印踩在雪里,咯吱,咯吱。
午间歇脚,规矩是歇脚不卸甲。甲一卸,再穿,人就散了。一人一块冻干粮,拿体温焐软了啃。
尖兵是桑小满。她眼尖,雪原上有一道暗沟,她隔着二里地就报了。队列绕了半里,谁也没踩空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前队望见了长城的影子。灰色的墙,一道一道,卧在雪里。有人指着喊了一声,没人应。都走累了,只想早点到地方,卸甲,烤火。
宿营地选在背风的雪坡下。帐子扎起来,火生起来,哨位撒出去。赵长河定的规矩,到了地头,第一件事不是吃饭,是查哨。哨查完,饭才开。
走到三十里,队尾掉了一个人。
陈秧子,营里最嫩的兵,入伍不到一年,十八都不到。凡人,家里遭了兽患才投的军,爹娘都没了,营里管饭,他就来了。身子骨还没长开,肩膀窄,甲穿在身上直晃荡。他咬着牙又跟了五里,实在跟不住了,一屁股坐在雪里,脸白得没一点血色。
队列没停。这是规矩。
耿破虏从队前折回去了。
他走到陈秧子跟前,一句话没说,把人的枪抽了,挂在自己肩上,再把人一拎,甩上背。
“教头……”陈秧子挣扎。
“闭嘴。”耿破虏说,“省力气喘气。”
他背着人,扛着两支枪,踩着队列的脚印往前赶。他当过佣兵,雪原负重是老本行。背人有讲究:人往前倾,重量压在腰上,不压肩。一个时辰,赶上队尾。再一个时辰,回到了队当中。
赵长河看见,没说话。
天黑前,全营到了宿营点。一个背风的雪窝子。
安营也有章程:先挖雪窝子挡风,再拢火,火堆边上石头围边,值夜分两班,枪不离手。这些日子练下来的东西,一样一样,都用上了。
开饭。一人一块干粮,一碗热水。陈秧子捧着碗,手还在抖,干粮咬了两口,吃不下去。
赵长河把自己那块掰了一半,搁进他碗里。
“队副——”
“吃。”赵长河说,“明天还有六十里。”
耿破虏蹲在旁边,看了半天。他低头看看自己那块,掰了一半,也搁进陈秧子碗里。
“教头,你……”
“吃你的。”耿破虏说,“我这份量比你的大。”
陈秧子捧着碗,眼泪掉进去,就着眼泪把干粮吃完了。
夜里,陈秧子睡不着,腿肚子抽着疼。耿破虏教他:靴子脱了,脚塞进雪窝子背风的草堆里,腿架高。“睡觉也是本事。”他说,“不会歇,明天还是你掉队。”
当夜,赵长河在帐口看雪。耿破虏过来,递了碗热水。
他在旁边蹲下,捧着碗,憋了半天。
“队副。”
这一声,没有磕绊。
“夜课上,”他说,“你问,身后站着谁。”
“我没答。”
“我答不上来。”耿破虏盯着碗里的热气,“我带过的人,都死了。佣兵队,十三个,我最后一个出来。那一趟,主家说是押镖,进了山才晓得,镖是假的,我们是喂兽的饵。兽群叫我们引开了,主家的货,从另一条道走了。”
“我拿了钱,把他们的尸首留在了山里。”
“我身后没人。也没人站我身后。”
雪在帐外落,没声。
“往后有了。”赵长河说。
耿破虏没接话。
“你今天背回来的那个,”赵长河说,“往后,就是你身后的人。”
耿破虏捧着碗,点了点头。热气蒸上来,糊了他一脸。
“队副。”他说,“往后,你说往哪儿打,我往哪儿打。”
后半夜,马蹄声砸进了宿营地。
军府斥候的雪快马,人在马背上没下来,扯着嗓子喊:三十里外,小股妖患,正在咬一支运粮队。
魏老栓一骨碌爬起来,先摸枪:“打不打?”
帐子里,一盏一盏灯亮起来。五十七个人,没一个睡着的。
赵长河把号揣进怀里。
“等令。”他说。
§ 097第97章 遭遇战
中军的急令,跟着斥候的马后头到的:就近营头,驰援。
方圆三十里,能拉出去的营头,只有废物营。
赵长河点了三十个脚程快的,分两个排,全副,轻装。柳含烟要背药箱,叫赵长河按住了:“救伤的地方在营里,不在雪原上。你把营看好。”小石头抱着枪要跟,也叫按住了。
“队副,我……”
“你守着营,就是守着我们的后路。”
又对魏老栓:“后队交给你。”
魏老栓咧嘴:“我压阵。”
三十里,急行军。雪没到小腿肚子,一脚一个坑。绑腿缠到膝盖,换气听口令,四步一吸,四步一呼。前十里还听得到喘,后二十里,只剩踩雪声。没人说话。说话费气。
天蒙蒙亮,前头听见了动静。嚎声,一片,密得没有缝。
运粮队被围在一个坡底下。
二十多辆粮车围成个圈,人在圈里,雪魈在圈外。四五十只,灰压压一片,一波一波往车圈里扑。圈子后头的雪坡上,蹲着一头大的。牛犊大的雪魈王,不动,就看。
赵长河趴在坡沿上,看了一袋烟的工夫。
“兽群三波一轮。”他说,“扑一波,退回去喘,再扑。王在坡上调度。押粮的把车圈扎得牢,还能撑。”
“先杀王。”耿破虏压着嗓子,“王一死,群就乱。”
“王不急着杀。”赵长河说,“杀了王,这群兽散开来见人就咬,更难收拾。先断了它和群的联系。”
他把三十个人拆开。三组穿插,每组三人,从侧翼摸进去,楔到兽群和雪坡中间。魏老栓一组,桑小满一组,安土一组。剩下的人,车圈外围一字排开,不攻,只喊。
“号声一起,三组同时动手。”
他摸出号。
号声起。不成调,就一声,砸进雪原,砸得雪坡上的雪簌簌往下掉。
三组同时动了。魏老栓的枪从雪里递出来,攮进一只雪魈的肋条。桑小满贴地扫剑,扫断一只的后腿。安土闷不吭声,一刀一个。三组人楔进去,把兽群和雪坡钉成了两截。
兽群乱了。回头扑三组,三组不接,退半步,车圈外的二十一个人压上来。再回头,三组又楔进去。
第二拨反扑更凶。杜大嗓嗓子喊哑了,抡着枪杆横扫;陆鸣叫人抓了一把,肩膀上血透了,他不退,把位置卡得更死。三组人楔在兽群和雪坡中间,一步没让。
坡上那头雪魈王,两次想起身,两次又蹲回去。它一动,兽群就乱半分;它不动,兽群又叫三组的楔子硌得难受。调度断了,说的就是这。
雪魈王站起来了。
它一下雪坡,耿破虏带着他那组迎上去。陆鸣带伤在左,卞老四的瘸腿在右,三个人,互为身后,围着大妖转。皮糙,厚背刀劈不进去。耿破虏也不硬劈,专削关节。一刀,一刀,又一刀。
号声又起。还是一声,短,砸在大妖耳朵里。它顿了一顿。
就这一顿,三把刀同时进了它三条腿。
雪魈王倒了。耿破虏的刀从咽喉插进去,钉进冻土。他拔出刀,退后三步,看着它咽了气,才吐出一口白气。
兽群溃了。丢下二十几具尸首,往北逃。没人追。追散了队形,吃亏的是自己人。
打完还有规矩。兽尸一具一具验,没死透的,补一刀。这是摸哨那夜立下的规矩——兽装死,人吃亏,吃过一回就够了。
伤号就地裹伤。陆鸣肩上那一把抓得深,他自己拿布条勒住,还笑:教头的刀都没碰着我,叫只崽子碰着了。卞老四一瘸一拐,挨个看各组的枪,卷刃的收拢一堆。
清点:三十个人,伤七个,没折一个。
伤的七个,绷带是现撕的袄里子。柳含烟没跟队,营里留了药,魏老栓临时充的医官,裹得歪歪扭扭,好歹止了血。
车圈里,押粮的军官带着民夫爬出来,看清救他们的人穿着废物营的号衣,一个两个,跪了一地。
“起来。”赵长河说,“粮没丢,比什么都强。”
民夫里有上了年纪的,抱着他的腿不撒手。押粮军官扯着袖子要报名号请赏,他摆手,把人聚拢,带着回了。
押粮官在后头喊:这批是发往中军的冬粮,三十万斤,恩人的名字,他一定报上去。
没人回头。
走出二里地,杜大嗓才憋不住:“队副,咱们不留名,赏钱找谁要去?”
“战报上留。”赵长河说,“仗是打给军府看的,粮队的头,磕不着咱们。”
战报是当天傍晚递上去的。
中军辕门,偏将捏着那张纸,看了三遍。
“废物营?”他皱起眉头,“零阵亡?”
“战报上写什么?”
书办答:“三三制,楔进去,兽群自己就乱了。”
偏将把纸拍在案上:“查。废物营什么时候会打仗了?”
§ 098第98章 军功
军功报下来,是五天后。
铁算盘自己来的废物营,带着算盘和账册,在队官帐里算到半夜。
“雪魈尸首二十三具,皮二十三张,军需处例价。”他一边打一边说,“大妖一头,皮、骨、牙全须全尾,折价另算。押粮官的保结文书到了,护粮有功,冬粮一粒没丢,军府赏钱八百两。”
算盘珠子噼啪。
“炭,按伤七个人的数目添了一份。冬衣,按三十个人出兵的例,另支了一笔浆洗钱。”他拨着珠子,“这些零头,别的营没人算,我给你算上了。”
“还有一笔。”铁算盘抬起眼,“抚恤预备金。军中的规矩,战殁才有抚恤,死了才发钱。你的册子上立了这项,出兵之前,先把抚恤金预存出来。册子递上去,军府准了,说,往后这是废物营的例。”
他合上账册。
“八百两,兑换兵器冬衣,还是领现?”
“一半兑兵器。”赵长河说,“三十杆枪,三十领棉甲。剩下一半立册。赏钱按人头分,出兵的三十个,拿双份。”
“双份不合例。”
“那就立个例。”赵长河说,“报军需备案。赏罚不明,兵带不动。”
铁算盘盯着他看了半天,手指头在算盘上拨了一下,又停住。
“我报。”他说,“批不下来,账先立在这儿。”
临走,铁算盘在帐门口站了一站。
“抚恤预备金这一项,”他说,“我在军需处十几年,没人立过。”
“死了才发钱,是算账。”赵长河说,“活着就把钱备下,兵才信你。”
铁算盘没言语,掀帘走了。
莫老三拿赏钱从辎重队买了一口猪。
猪杀的那天,全营都闻见了。莫老三杀猪有自己的章程:一刀下去,快,猪不受罪;血拿盆接着,灌血肠;毛烫干净,猪皮留着熬冻。练兵餐的档口支起来,红烧肉,一人一勺,肉汤浇在饭上。分肉按操练名次,练得最狠的组,勺底沉着肉。五十七个人吃得直打嗝。
王老蔫捧着碗,说他胃里那点老伤,叫这碗肉汤治好了一半。
油水是小事。这天晚上,废物营的兵蹲在火堆边上,头一回聊起了往后。
“再立两回功,”李二狗说,“俺能把欠的债还了。”
“俺想把甲换全。”韩小树说,“絮棉甲两人一件,轮换着穿,换岗的时候,冻得手没知觉。”
张铁秤蹲在边上,半天,说了一句:“俺想,开春了,回村给俺娘坟上添把土。”
孙布袋说,他想把罪籍销了。“销了籍,俺就能回家看看。俺妹的坟,没人上土。”
陈秧子想得最小:“俺想吃顿饱的。天天吃饱。”
“你现在就天天吃饱。”杜大嗓说。
“那俺想,”陈秧子挠头,“往后也天天吃饱。”
火堆边上笑了一片。
没人笑话他们想得小。这些念想,他们从前不敢有。
当夜,赵长河和耿破虏核对营册。
油灯底下,名册摊开。五十七个名字,赵长河一个一个点过去,耿破虏在旁边报各人的状态。
“王老蔫,胃,练狠了犯疼,能战,不能连战。”
“卞老四,腿瘸,墙上站得住,跑不动。”
“韩小树,力气涨得快,胆气还差一截。”
“桑小满,眼尖,夜里顶两个人用。”
点到头,赵长河合上名册。
“五十七个。”他说,“能战的,五十一个。”
“哪六个不能战?”
“柳大夫一个。她的战场在伤兵营。”赵长河扳着指头,“莫老三一个,他的战场在灶上。小石头一个,娃还不到时候。”
“还有三个,伤没好利索。”
五十一个。耿破虏把这个数记下了。记下了,他心里就有了一杆秤:往后出兵,能点的人头,五十一。
伤号也归队。走不动的,上车。车是拉粮的大车,铺了干草。
后半夜,营门口来了快马。
加急文书,火漆封口,中军辕门的印。传令兵在马上没下来,把文书往下一递,拨马就走。
赵长河拆开,看完,递给耿破虏。耿破虏不识字,窦三针凑到灯底下念。
乙七段防段告急。军府点将——
废物营,连夜顶上去。
帐子里静了一瞬。
“乙七段。”魏老栓从被窝里探出头,“那不是修士营的段吗?修士营的人呢?”
没人答他。灯花哔剥了一声。
“收拾。”赵长河说,“枪,甲,名册,灶。一样不落。”
当夜,废物营的灯一盏一盏亮到天亮。大车装好,枪捆好,名册贴身。小石头把温世仁那杆枪擦了一遍,背在自己背上。
莫老三把灶上最后一口锅也捆上了车。他说,锅在,灶就在;灶在,营就在。
五十七个人,七辆大车,趁着雪夜,朝长城开拔。车轮子压着雪,吱呀吱呀,一路没停。车后头,雪地里两行辙,从废物营,一直拉到长城根。
§ 099第99章 乙七段
连夜拔营。
五十七个人,一口灶,七辆大车,雪地里走了一夜一天。第二天擦黑,到了乙七段。
长城最烂的一段。
邻段的墙,垛口齐整,墙面叫雪壳包着,磨得发亮。墙下营盘,灯火一溜排开,人马川流不息。到乙七段,墙陡然矮下去三尺,垛口塌了一半,豁口一个连一个。墙根的雪没人扫,深的地方能没顶。灯,一盏没有。
修士营让出来的时候,收拾得比蝗虫过境还干净。炭,卷了。油,卷了。柴火一根没剩。望楼的梯子拆了,灶坑的石板撬走了,连营门上的门轴都起走了,留下两扇门扇,瘫在雪里。
当夜怎么住,也是个账。没有炭,没有柴。莫老三把拆大车的碎板劈了生火,一堆火,五十七个人轮着烤。睡觉人挤人,枪抱在怀里。赵长河定了条:鞋不脱。墙上有动静,蹬上就走。
废物营的兵站在墙下,没人吭声。
“他娘的。”杜大嗓骂了一句,“这是叫人守,还是叫人死?”
“都一样。”魏老栓说,“反正咱们来了。”
赵长河一个人上了墙。他从东头走到西头,一千二百步,走了一个时辰。墙体的夯土叫风啃出了沟,垛墙的砖塌下去,塌口露着夯土层。他拿脚跺了跺墙头的冻土,又趴在垛口,看了看墙外。墙外雪里,冻着几十具兽尸,去年的,今年的,没人收。
他下到墙根,抓了一把雪,攥实。又抓了一把冻土,捏碎。
垛口他数过了。一千二百步的墙,垛口九十一个,塌了四十三个。完好的四十八个,两人一个,一班守不满——排班得按塌口的险要来排。
“这地方,能守。”
耿破虏跟在他身后:“墙矮三尺。”
“矮,就再长高三尺。”赵长河说,“雪夯实,一层雪,一层水,一夜冻成冰。冰墙比砖墙硬,妖兽的爪子抠不进去。”
“水从哪来?”
“化雪。”赵长河说,“灶房大锅,白天做饭,夜里化雪。挑水上墙,一瓢一瓢泼。”
“垛塌了呢?”
“兽骨。”赵长河说,“雪魈的腿骨,一拃粗,拿冻土垒进垛口,比砖结实。墙外那些冻着的兽尸,往后就是料。肉能吃,皮能换钱,骨头能修墙。”
耿破虏顺着他手指看过去。雪原上那些黑点子,一具一具,都是料。
当夜布防。
老班底都干过青阳镇那一套,不用教。魏老栓带人挖壕。冻土挖不动,就挖雪壕,挖到冻土层为止,两丈深,底上插削尖的兽骨。杜大嗓带人扎拒马,木料不够,拆大车,七辆大车拆了三辆。火把油归莫老三管,灶房的油全数上缴,一坛一坛码在垛口后头。
油一共三十七坛。莫老三一坛一坛数过,拿炭在坛身上画了道道。“一坛烧一刻。”他说,“省着点,能顶七夜。”
排班也定了:三班倒,墙上一班,歇息一班,干活一班。干活的补墙挑水,歇息的钻窝子睡觉,号响换班。
头一夜挑水上墙,邻段都笑了。长城上的守军,挑水上墙浇雪,闻所未闻。笑归笑,水一瓢一瓢泼上去,半夜再摸,雪壳子已经硬得硌手。
“明夜再泼一层。”赵长河说,“后夜,再泼一层。”
安土不说话,一个人把塌了的营门刨出来,门扇立回去,拿兽筋捆了。没有门轴,门扇开合全扛在肩上。哑巴力气大,门扇在他肩上,服服帖帖。
柳含烟的救护所扎在墙根背风的地方,药箱打开,绷带拿火烤过,一根一根卷好。她把各班的冻伤膏也分下去了,一人一指头,抹在耳朵和手背。
小石头抱着枪,跟着窦三针查名册。查一遍,再查一遍。
“都查两遍了。”窦三针说。
“再查一遍。”小石头说,“教官讲的,名册上的名字,一个都不能错。”
“错一个会怎样?”
“错一个,”小石头说,“往后收尸,就少喊一个名字。”
窦三针不言语了。爷俩蹲在灯底下,把五十七个名字,又过了一遍。
灯是拿兽油点的,火苗豆大。名册摊在箱盖上,窦三针念,小石头听。念到温世仁三个字,小石头伸手,把那个名字按了按。
“这个在碑上。”他说,“青阳镇的碑上。”
“碑上是碑上。”窦三针说,“册上是册上。都记着。”
小石头把册子合上,揣回怀里。外头风大,他缩了缩脖子。
五更,号手营的点卯调还没响,墙上的哨兵先喊了。
雪原上,灰压压一小片,朝乙七段来了。
小股兽群,试墙。
哨兵敲响了梆子。三声急,三声缓。
窝子里的人翻身就起。鞋是没脱的,枪是抱着的,蹬上就走。到墙上的时候,兽群还在三里外,雪地里一片灰点,不急不慢,往墙根摸。
§ 100第100章 守段
兽群是踩着雪壕的边沿上来的。
十几只雪魈,头一只踩塌壕沿,滚下去,叫底下的兽骨戳了个对穿。第二只第三只收不住脚,也栽了进去。后头的绕开壕沟,撞上拒马。拒马上缠着浸了油的麻绳,火把一递,轰起一道火线。
雪魈怕火,退。墙上的枪从垛口递出去,攮倒三只。魏老栓攮的那只,枪头从眼眶进去,一声没吭就倒了。
韩小树头一回上墙见血,枪攮出去,手抖得收不回来。旁边的张铁秤伸手,帮他把枪拔了。
“头一回都这样。”老逃兵说,“第二回,手就不抖了。”剩下的拖着尸首,跑了。
丢下十几具尸首,跑了。
天亮,乙七段的兵没欢呼,各干各的。
轮班的换岗,口令换递接。补墙的上墙,雪一层一层夯实,浇上水。水泼上去,顺着雪壳往下淌,淌到一半就冻住了。收尸的下墙,兽尸拖回来,剥皮,拆骨。骨头码在垛口边上备用,肉送进灶房。莫老三的锅里,炖上了兽肉。
开饭号一响,全营轮班吃饭。墙上始终留着一班人,枪就搁在手边。
邻段修士营的弟子,趴在自家墙头,看了一夜。
他们起先是来看笑话的。修士营让出来的烂段,一群凡人,能守出什么花样。看了一夜,笑话没看着。
那帮凡人,轮班,补墙,收尸,开饭,没有一声乱喊,没有一个人乱跑。兽群冲上来,垛口的枪一齐递出去。兽群退了,该干什么干什么。
井井有条得吓人。
“那是什么营?”有弟子问。
“废物营。”执事说,“这话,你别出去讲。”
“废物营?”那弟子又扒着墙头看了半天,“废物营的凡人,轮班比咱们还齐?”
执事没答。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。
“他们开枪的时候,”另一个弟子小声说,“垛口上没人躲。”
“闭嘴。”执事说。
嘴上叫闭嘴,他自己,也扒着墙头看到了天亮。
号手营的老号手们,是听着动静爬上望楼的。
望楼塌了半边,他们就站在废墟上。起床号,十几个老号手一齐吹,吹得格外响。号声顺着长城滚出去,滚过乙七段的墙头。
领头那个缺两根指头的老号手,吹完了,站在废墟上,朝乙七段的方向看了半天。
墙下补墙的兵听见了,直起腰,朝望楼看了一眼,又弯下腰,接着夯雪。
“号是给咱们吹的。”韩小树说。
“号是给长城吹的。”张铁秤说,“咱们沾光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妖患不退。
天天来试。今天东头,明天西头,后天半夜。一次比一次多。头一天十几只,第三天三十几只,第七天,墙外的雪原上,灰压压铺开一片,过百了。
路数也变了。起先是埋头硬撞,后来学会踩着尸首过壕,再后来,分了两股,一股明着来,一股摸西头的塌口。
摸塌口那股,叫安土撞见了。哑巴不会喊,拿枪杆敲墙,三声急,三声缓——这是定下的警号。西头的人扑过去的时候,雪魈已经上来四只。那一仗打了一顿饭的工夫,墙根的雪,红了一片。四只雪魈,全攮死在塌口。安土的枪杆敲出了血,他不吭声,拿雪擦了。
乙七段就跟着变。壕沿上插了兽骨签子,塌口堵了三道拒马,夜里火把添了一倍。签子是拿雪魈的腿骨削的,一头尖,朝外斜,插在冻土里,风都吹不倒。十几天下来,营里也添了彩号:两个叫爪子扫了,一个叫咬了腿,都叫柳含烟摁在救护所里,没一个烂的。
柳含烟的脸一天比一天臭。药下去得太快,她找赵长河要了两回。赵长河叫窦三针把兽皮的进项匀了一笔,托伤兵车往回带药。
“省着用。”她说,“下一拨,不知道哪天到。”
彩号归队那天,王老蔫在火堆边上吹:“老子也叫兽抓过。”叫莫老三一饭勺敲了脑袋:“抓你的是灶房门槛。”
全营笑了一场。笑完,接着擦枪。枪比笑话要紧。
夜里,赵长河巡墙,站在垛口看那片灰。
雪魈是记仇的兽,也是怕死的兽。死了这么多,还来。一波一波,往前头送。
像有什么东西,在后头赶它们。
巡到西头,他碰见耿破虏。耿破虏也盯着那片灰看。
“队副。”他说,“后头有东西。”
“嗯。”
“咱们这点人,”耿破虏说,“守得住吗?”
“守不住,也得守。”赵长河说,“墙后头是粮道,粮道后头,是几十个镇子。”
耿破虏不问了。他把厚背刀往垛口上一搁,接着巡。
巡到半夜,雪原上起风了。风里夹着腥气。
“变天了。”耿破虏说。
“嗯。”赵长河望着那片灰,“它们也要变了。”
风把那股腥气送过来,一阵,又一阵。
§ 101第101章 出击
复盘是当天晚饭后开的。
火堆边上,赵长河拿枪杆在雪地上画。墙,壕,雪原,兽群。
“守,是死账。”他说,“它们白天睡觉,夜里来试。咱们白天补墙,夜里守墙。它们的觉睡足了,咱们的觉拆成了八瓣。再守半个月,墙还在,人垮了。”
“早该打了。”耿破虏说,“兽睡觉,咱们也睡觉,睡醒了它们来了。这叫什么理。”
“兽群白天在哪儿睡?”
桑小满出列:“报告。洼地。东南三里,背风的洼地,我盯了三天。白天全窝在那儿,日头越足,睡得越死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二百往上。还在聚。”
火堆边上的人都看着赵长河。
“不守了。”他说,“明夜,端它的窝。”
没人叫好,也没人打怵。这些天守下来,废物营的兵都明白一个理:队副算的账,没错过。
第二天白天,全营照常补墙,照常开饭,灶房的烟照常冒,墙上还多插了几面旗。兽群远远看着,没动。
后半夜,二十个人摸出了墙。
精干,全是老班底和操练拔尖的。脚拿麻袋片裹了,踩雪不响。火油分装小坛,一人两坛,坛口拿蜡封了。套索拿兽筋绞的,一组两盘,盘在肩上。刀枪拿布缠了,不反光。
人选是头天夜里定的。赵长河点,耿破虏核。点到的,没一个推。没点到的,孙布袋不乐意,说他胖归胖,夜里能扛。叫耿破虏按下了:“你守营。营里也得有能打的。”
三三制。三组摸洼地下风口,三组卡洼地两头。赵长河在中,号在他怀里。
营门是安土开的。没有门轴的门扇,他一个人扛开,再一个人扛回去。二十个人出去,他站在门口,冲每人点了点头。
三里地,走了一顿饭的工夫。风从东南来,人贴着地皮走,气味儿吹向兽群相反的方向。洼地到了。
洼地里,雪魈睡得横七竖八,肚皮朝天,鼾声一片。下风口蹲下来,腥臊味冲鼻子。
火油先泼。泼在上风口的干草和兽毛上,泼得匀,不发声。泼完,各组到位,套索理顺,刀出鞘一半。
赵长河的号声一响,火折子一齐落下。
轰的一声,洼地烧成一个火盆。
雪魈炸了窝。着了火的在火里乱撞,没着火的往洼地两头冲。两头的三组人,套索甩出去,一套一个,拖倒,刀递进去。一人套,一人攮,一人看身后。
烧死烧伤的,踩死踏伤的,套住攮死的。洼地里嚎声传出十几里。
有十几只冲开了卡子,直奔下坡。赵长河的号声转了个音,三组人收了套索,斜刺里插过去,又把这十几只堵回了火场。三三制,在火边上转了两个来回,没人乱。
回来路上,杜大嗓的嗓子是哑的,人是飘的。他说他这辈子没打过这么顺的仗。火一起,号一响,兽群自己往套子里钻。
兽群回过神来反扑的时候,二十个人已经撤了。
撤退也有章法:不伤的先走,伤的居中,耿破虏殿后。雪地里,火光照着人影,一串,一个不缺。
回墙的时候,天蒙蒙亮。二十个人,一个不少,肩上扛着兽皮,手里拎着兽肉,深一脚浅一脚,踩着自家雪壕的沿,回了乙七段。
耿破虏殿后。他最后一个翻墙进来,肩上扛着两张皮,一进门就喊:“莫老三!烧水!烫皮!”
“晓得!”莫老三的灶,那天炖了一整天的肉。
全营这一顿,吃得比过年还响。出去的人没伤,守营的人有功——火是他们看着的,墙是他们补的。赵长河定的规矩:出战双份,守营一份半。谁也挑不出理。
练兵餐的册子上,窦三针提笔添了一行:某月某日,夜袭洼地,二十人出,二十人归。兽肉若干,全营分食。
写完,他自己看着那行字,笑了。他在青阳山当了几十年医官,见惯的是名册上划掉名字。这本册子好,这本册子上,名字只添,不划。
白天,墙上照常。补墙的补墙,夯雪的夯雪,灶房的烟照常冒。兽群在雪原上聚着,不过来,也不散。
邻段修士营的弟子又来看。这一回,没人笑了。
“昨夜那把火,”有弟子说,“是他们放的?”
执事站在墙头,看了半天雪地里的焦黑,没答话。
有个年轻弟子小声说:“要不……跟他们学学怎么守?”
“学什么?”执事沉着脸,“学凡人拿命填?”
弟子不吭声了。执事转过身,自己盯着乙七段的冰墙,看了很久。墙根下,凡兵们正挑着水上墙,一担一担,号子喊得震天。
兽群红了眼。
当夜,墙外的嚎声就没断过。白天散的,又叫赶了回来,还添了新的。后半夜,雪原上的灰影聚成一大片,一眼望不到边,朝乙七段压过来。
倾巢。
§ 102第102章 号声
兽群是戌时撞上来的。
三百多只,黑压压铺满墙外的雪原。前头的是雪魈。后头,两头大妖,牛犊大的身子,一左一右,压着阵脚。
墙上,五十一个能战的,全上去了。火把油码在垛口后头,一坛一坛,莫老三数了三遍。
雪壕塌了。拒马碎了一排。火线叫兽尸压灭了三段。垛口前,枪递出去,收回来,再递出去。换递接的口令,喊到哑。
王老蔫守的那个垛口,叫兽群撕开过一瞬。三只雪魈蹿上来,三组人反扑回去,硬拿枪杆和兽骨又夺了回来。王老蔫的袄叫爪子撕开了,棉花露着,他没退。
杜大嗓的嗓子从头响到尾。换,递,接。垛口乱了,他喊;哪边吃紧,他喊。喊到后来,全营都听他的嗓子认方向。
柳含烟的救护所就扎在墙根,伤号一个接一个抬下来,绷带不够,撕了袄里的絮棉煮了代用。莫老三把饭挑上墙,一人两个馍,塞到手里,烫的。
乙七段没有号手营的迎敌调。号手营在十几里外。赵长河站在墙当中,一刀劈翻一只蹿上垛口的雪魈,回身看了一眼。
西头,一头大妖上了墙。垛口塌了一截,兽群顺着塌口往里灌。
戌时三刻,墙头将破。
赵长河把刀插进雪里,摸出号。
他朝望楼废墟走。一路走,一路把号举起来。废墟上,碎砖和冻土堆成一个坡。他站上去,站到乙七段最高的地方。
号口朝下,抵住唇。
冲锋号。
号声滚出去。滚过垛口,滚过雪原,滚出十几里。修复了三成的铜号,这一夜音色全开了。铜声底下压着一层东西,像千千万万的人,跟着一起吹。
这调子,他在另一个雪原上学会的。那一头雪原上,有一连人,拿命听过。
废物营的血,一齐烫了。
垛口上,王老蔫红着眼,把枪攮进兽口。孙布袋侧着身子,一个人堵半个塌口。韩小树的枪卷了刃,抄起兽骨接着砸。耿破虏的厚背刀劈出了缺口,他不退,反手又劈。塌口处,兽群硬是被推了下去,一层一层,从墙头推回雪原。
号声不停。号声顺着长城滚。
邻段修士营的弟子,全站到了墙头,朝乙七段望。远段凡兵营的火把,一支一支立起来,沿着墙,一里一里,立出去十几里。有营头擂起了鼓,有营头敲起了铜锣,都给号声让路。
更远的段上,看不见乙七段的火光,只听得见号声。号声过一处,一处的火把就立起来。一里的墙,就醒一里。
号手营的老号手们,爬上了各自的望楼。
起床号,点卯调,换岗调,迎敌调。军中五调,一支接一支,应和上来。十几支号,几十支号,更远处的号。千百支号角,跟着那支冲锋号,响了半夜。
吹到换岗调,出了一桩怪事。
第七声。那处错拍,三百年没人敢改。这一夜,千百支号吹到那一声,头一回,齐了。
号手营的望楼上,领头的老号手,缺两根指头的那位,吹完这一声,扶着墙垛,慢慢坐了下去。
“三百年了。”他说。
旁边的号手问他,什么三百年。他不答,把号抱在怀里,望着乙七段的方向,望了很久。
墙下,兽群退了。
天亮清点。墙外兽尸铺了一层,塌口里那头大妖,叫乱枪攮死在垛口下,肠子流了一地,爪子还抠着冰墙。另一头带着残群,退进了雪原深处。
乙七段,伤十一个,重的三个。都叫柳含烟从鬼门关上拽了回来。
一个没折。
仗打完了,全营瘫在墙上,谁也站不起来。莫老三把粥挑上墙,一人一碗,喝着喝着,有人靠着垛口就睡着了,碗还端在手里。
耿破虏没睡。他提着厚背刀,把五十一个能战的,一个一个点了一遍。点到名,答到。答不上来的,是躺在救护所的十一个。
点完,他冲赵长河点了点头。
五十一,一个不少。
赵长河坐在垛口上,号搁在膝盖上。他吹了一夜,嗓子眼儿里全是血腥气。
“队副。”小石头爬上来,“喝口水。”
他接了,喝了一口,又递回去。“去睡。”
“你不睡?”
“我看着墙。”
收尸的时候,小石头跟着大人下墙,把塌口里那头大妖的腿骨拆出来,一根一根,码上垛口。
“这骨头,”他说,“比砖结实。”
“队副说的。”他把骨头码齐,“兽尸就是料。”
那天,乙七段的冰墙上,新垛口全是兽骨垒的。日头一照,骨头泛着青白的光。邻段的人打墙下过,仰着头看,没人笑得出来。
有个老卒看了一晌,回头跟同伴说:“这墙,邪性。”
同伴说:“邪性什么?这是拿兽骨头垒的墙。兽再凶,凶不过垒墙的人。”
§ 103第103章 传遍
“乙七段的号”,三天里传遍了长城。
各营派人来打听。凡兵营的队官,带着酒来的。修士营的执事,揣着手炉来的。号手营来了两个老号手,什么都不问,站在墙下,听了一回换岗,走了。
走的时候,年长那个老号手,冲墙上站岗的兵拱了拱手。
“第七声,”他说,“吹得好。”
站岗的是韩小树。他不懂号,回来学给赵长河听。赵长河听了,没说话。
来的人,问的都是同一句:那天夜里,吹的是什么?
赵长河一律一个答法。
“军中号角。”他说,“长城的号。”
来人不甘心,又问:哪个营的谱?
“长城的谱。”
凡兵营的队官把酒留下了,说:“兄弟,往后段上有事,言语一声。”
修士营的执事不甘心,绕着弯子问:“听闻贵营队副,号吹得好。师承何处?”
“连里学的。”赵长河说。
“哪个连?”
“打光了的那个。”
执事讨了个没趣,走了。问到第三回,再没人来问了。来打听的人站在墙下听一回换岗,听完,朝墙上拱拱手,走了。
也有不走的。凡兵营两个老卒,听完换岗,在墙根蹲了一晌,问能不能见一见吹号的。哨兵报上去,赵长河叫请上来,一人倒了碗热水。
老卒捧着碗,说他们在长城三十年,头一回听见这样的号。
“往后,”老卒说,“贵营段上的事,言语一声。”
赵长河拱手送走他们。回身,他叫哨兵把这话记下了。长城上,凡兵营肯言语一声,比军府的文书金贵。
铁算盘是第四天来的。
没拿算盘,也没拿账册,赶着两辆大车。车上码得齐整:冬衣,炭,油,还有三十领新棉甲。
“废物营历年的份例,五成。”他说,“欠下的那一半,补齐。”
窦三针翻着册子对数,对完,朝赵长河点了点头。
“怎么想起来补了?”莫老三问。
铁算盘没答这一句。他站在灶房门口,看莫老三给伤兵熬粥,看了一会儿。
“练兵餐的册子,”他说,“再抄一份给我,存军需处。”
“你要那个做什么?”
“留着。”铁算盘说,“往后有用。”
他赶着空车走的时候,在营门口站了一站,背对着人,说了一句。
“我打了一辈子算盘。”他说,“头一回,盼着哪本账,越算越厚。”
莫老三又杀了一口猪。这一回没用赏钱,军需处给的价。
柳含烟的伤兵营,名气也传出去了。
乙七段那一夜,伤十一个,重的三个,有一个肠子都流出来了,都叫她从鬼门关上拽了回来。各段开始往这儿送重伤号,大车一辆一辆。赶车的说,送去乙七段,找柳大夫。
有个重伤号送到的时候,人都凉了半截。柳含烟拿针拿药拿炭火,折腾了一夜,天亮,人喘上气了。她出了帐子,蹲在雪地里,半天没起来。
小石头给她端了碗热粥。她接了,喝了两口,忽然问:“你说,人为什么非要等快死了,才往这儿送?”
小石头答不上来。
“早两天送,”她说,“我能省一半的药。”
柳含烟骂骂咧咧。骂赶车的不会裹伤,骂伤兵挺不到地方,骂完,接着救。她眼下青黑,手是稳的。
谢知微的信,跟着伤兵车到的。
信上就三行。
第一行:乙七段的号,黑市报价五百两。
第二行:照例没卖。
第三行:长城冷不冷?
赵长河看完,把信纸凑到灯上烧了。小石头在旁边问:“谢姑姑说啥?”
“问咱们冷不冷。”
“那回信咋写?”
“写,”赵长河说,“不冷。”
小石头一笔一画地写。写完,又问:“报价五百两的事,回不回?”
“不回。”赵长河说,“她报这个价,不是叫咱们知道号值钱。是叫咱们知道,盯上号的人,又多了一拨。”
小石头想了想,在信的末尾添了一句:皮子的钱,给伤兵营买药了。
这句是实情。谢知微先前垫的药钱,赵长河叫窦三针一笔一笔记着,兽皮的进项,先还了这一笔。
第八天,中军辕门来了旗号。
一面认旗,八匹快马,在乙七段墙下停住。为首的亲兵展开旗,朝上喊:
“老帅巡营。三日后,到乙七段。”
营里炸了窝。王老蔫问张铁秤,老帅是哪个。张铁秤说,老帅就是老帅,长城三十年,就这一个。
“他来做什么?”韩小树问。
没人答得上来。
耿破虏去找赵长河:“老帅比偏将大多少?”
“偏将见了他,”魏老栓说,“得跪着回话。”
“那他来咱们这儿做什么?”
赵长河在擦号。他把号身擦完,说:“来了,就知道了。”
小石头在旁边听着,心里打鼓。他翻出册子,把薪火队三个炭字,又描了一遍。
§ 104第104章 失态
三天里,废物营没搞什么名堂。
有人提议把墙根的雪扫干净,把队列练齐些,给老帅看个精神。赵长河没让。
“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他说,“他是来看墙的。”
三天里,壕照挖,墙照夯,操照练。窦三针把几本册子理了一遍,练兵餐册,军需账,名册,码在箱里。小石头问要不要把号衣洗洗,赵长河说不用。
“号衣上的血,”他说,“是咱们的脸。”
老帅来的那天,雪住了。
赫连铁衣。合道境,人族脊梁,南境长城三十年的定盘星。废物营的人远远看着,谁也想不到是这么个人。老得像一段枯木,披一件旧氅,骑一匹老掉牙的马。那马走一步,晃一晃。亲兵只有八个。
没有仪仗,没有开道,没有净街的喝道声。一行九骑,从邻段那边过来,马蹄子踩在雪里,不紧不慢。
他不上墙,先看灶。
莫老三的灶房门口,老帅下了马,站着看熬粥。看了一会儿,要了半碗。
亲兵要拦,他摆手。半碗糊糊,他就着灶门口喝完了,把碗还回去。
“练兵餐。”他说,“册子我看过。”
莫老三张着嘴,半天,憋出来一句:“明儿有肉。”
“留着给练得狠的。”老帅说。
他看伤兵营。柳含烟正在给人换伤布,头也没抬:“让让,挡光。”老帅就让了,站在一边,看她换完三副伤布,才走。
临走,他看了一眼墙上挂的绷带,一根一根,烤得焦黄,卷得齐整。
“绷带烤过。”他说,“懂行。”
柳含烟头也不抬:“蒙您夸。药不够,绷带再不干净,人就白救了。”
老帅点了点头,出去了。
走到帐外,他又停下,叫亲兵要来了乙七段的营册。
五十七个名字,他一页一页翻完。名册尾上贴着一张小签:薪火队,十人。
“薪火。”他念了一遍,把册子还了。
亲兵在边上瞅见,老帅的指头,在“薪火”两个字上,按了一按。
他看队列。五十七个人走垛口轮换,换,递,接,三个字,三条命。他看了整整一轮,没说话。
他又看墙。冰墙,兽骨垛口,雪壕,拒马。他伸手抠了抠冰墙,指头在冰面上按了一会儿。
他蹲下身,从壕沿上拔起一根兽骨签子,看了看签子尖上的黑血,又插了回去。“这签子,削得好。”他说。
“签子朝外斜三寸。”他说,“扎得深些。”
“是。”赵长河说,“回头全换。”
“谁教你们的?”
“没人教。”赵长河说,“东荒守镇,这么守过。”
老帅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走到望楼下,正赶上换岗。
墙上的兵换了岗。赵长河摸出号,吹了一小段换岗调。
军中五调,调子是祖上传的。他吹得不快,一声,一声,照着号手营的谱走。
走到第七声,他没按谱走。
那一处错拍,三百年没人敢改。他把那一声,照着自己听出来的、该走的那一拍,走了。
老帅的马,停了。
八个亲兵看见,老帅坐在马上,把那一小段听完了。一动不动。雪从天上下来,落在他的旧氅上,落在马鬃上。人和马,都没动。
老帅的手攥着缰绳。
指节,全白。
调子吹完了。墙上换岗的兵各就各位,口令照旧。乙七段还是那个乙七段,壕沟,拒马,冰墙,兽骨垛口。
老帅什么都没说。
他拨转马头,打马走了。老掉牙的马,驮着枯木一样的人,顺着墙根,一步一步,走远了。
八个亲兵跟在后头,谁也不敢吭声。走出半里,亲兵统领回头,望了一眼望楼下的那个号手,欲言又止。
他跟了老帅二十年。老帅听过的号,比他吃过的盐都多。军府大典,凯旋仪,他都跟着听过。
老帅从没为哪一支号,停过马。
今儿停了。亲兵统领拿不准,这是好事,还是坏事。他回头又望了一眼。号手站在望楼下,号已经收起来了,人站得笔直。
废物营的人也摸不着头脑。杜大嗓挠头:“老帅这是……满意还是不满意?”
“不知道。”魏老栓说,“大人物的心思,猜那个做什么。接着夯墙。”
当夜,老帅回府。
中军帅府,灯点起来了。老帅坐在灯下,叫了掌档官。
掌档官来了,躬着身子等吩咐。老帅坐了很久,说了六个字。
“三百年前的军府旧档。”
掌档官愣住:“哪一类?”
“搬出来。”老帅说,“全搬出来。”
掌档官退了出去。库房在帅府后头,三百年前的旧档,封在最里一间,锁都锈了。他打着灯进去的时候,尘土呛得他咳了半天。
那一屋子的纸,三百年没人碰过。
掌档官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老帅已经挽起了袖子,自己走进了尘土里。
灯,点了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