hermes ← 回到主页
第4卷 · 长城雪 · 085-094

我在异世吹冲锋号

第4卷开篇十章。废物营篇 + 练刀篇前三章:号响起灶、点名、立规、一拳、摸哨、走队列、号角、体能、协同、复盘。五十七个人的营,从一口灶、一本名册、一支号练起。

§ 085第85章 号响起灶

天没亮,号角响了。

点卯调。几十支号从墙头望楼上压下来,一个声,滚过雪原,滚进洼地。洼地里的几十顶破帐篷,纹丝不动。

赵长河站在营当中,听完了整支调子。

号声停了,长城静下来,帐篷还是没动。没有穿衣的窸窣,没有系甲的磕碰,连一声咳嗽都没有。不是睡得死——睡死了的人,帐缝里不会有眼睛。

他一顶一顶看过去。

第一顶,帐缝里一双眼睛,看他,阖上。第二顶,里头有骰子磕碗的碎响,他走近,响动没了。第三顶,帐门口的雪扫得干净,笤帚靠在一边,人不出。第四顶,一股隔夜的酒气,从帐缝里漏出来。

他不快,不慢,把几十顶帐篷走完,天光才亮了一线。

回到自家帐前,九个人已经站齐了。

魏老栓的枪拄在雪里,杜大嗓打着哈欠,卞老四的瘸腿底下垫了块木头,窦三针揣着名册,陆鸣桑小满一左一右,安土站他背后半步。小石头站得笔直。柳含烟抱着胳膊,眼圈发青——这地方的风比东荒硬,一夜没睡踏实。

九个人,站出了一个营的架势。

洼地东头,灶房的烟起来了。

掌灶的是个老火头军,五十来岁,围裙油得发亮,手里一把饭勺。一口大锅架在灶上,锅里的糊糊看不出颜色,叫勺子搅得翻花。一只耗子贴着锅台溜边,饭勺背啪地一声拍下去,耗子蹬了蹬腿,不动了。老头头都没回。

“新到的?”他眼皮不抬。

“新到的。”

“队官?”

“队官。”

老头拿饭勺在锅沿上磕了磕,给他舀了一勺,掂了掂,又添半勺,扣进碗里。

“莫老三。”老头说,“伙房的。”

“赵长河。”

“晓得。”莫老三把勺插回锅里,“验兵处那点事,一夜就传遍了。东荒来的,十个人,一个妇人,一个娃。”

他把赵长河从头看到脚,又看了一遍。

“你这样的,营里来过。”莫老三说,“都死了。”

赵长河端着碗,没接话。

糊糊是陈米熬的,掺了麸皮,喝到碗底,沉着几粒没化开的盐。他喝完了,把空碗递回去。

莫老三接碗的时候,多看了他一眼。前头几任队官,这头一碗糊糊,没一个喝完的。

“队官帐空着。”莫老三朝洼地当中努了努勺,“第四任走的时候,铺盖都没要。册子在帐里,没人动。”

队官帐篷比旁的帐篷大一圈,帐门的皮子裂了三道口。里头一张板床,一张破案,案上一只木箱,箱上一层薄灰。

营册在箱里。册皮上的油手印,一层摞一层。

窦三针把册子捧到帐口,凑着天光,一页一页念。

“在册旧营兵,四十七。”他咳了两声,“伪灵根三个,名字后头注着‘伪’字。逃兵十一个,册上写着,北三边逃来的。罪卒九个,斗殴的,盗库的,伤了上官的。剩下二十四个,都是凡人——征来的,买来的,发配来的。”

“年齿呢?”

“老的五十九,小的三十一。”

杜大嗓在帐口啐了一口:“这他娘的,也叫营?”

“加上咱们十个。”窦三针合上册子,“全营,五十七。”

五十七。

赵长河接过营册,自己翻。册子里的字有七八种笔迹,名字后头的注记,一任比一任潦草。翻到末几页,他的手停了。

有个名字,叫人拿红笔圈了三圈。圈了一层又一层,墨洇透了纸,纸都酥了。

耿破虏。

旁边一行小字,是又一任队官的手笔,笔划刻得极深:三月,四任。

“三个月,四任队官。”窦三针凑过来看了一眼,嘶了一声,“上一个,就是叫他打跑的?”

“铺盖都没要。”赵长河说。

赵长河合上册子,去了灶房。莫老三正在给锅添柴。

“耿破虏。”赵长河说,“讲讲。”

莫老三往锅底塞了根柴:“来了三年。刚来的时候,还像个兵。”

“四任队官,怎么跑的?”

“第一任,叫他摔断了胳膊,自己卷铺盖。第二任,叫他在全营面前扒了裤子。第三任硬气,跟他动了刀,躺了半个月,调去了凡兵营。第四任——”莫老三拿火棍敲敲锅沿,“没敢照面。上任当天,看了一眼他的刀,连夜走了。”

“军府不管?”

“管?”莫老三嗤了一声,“废物营的队官,是军中顶顶没人干的差事。有人肯来顶名,军府谢天谢地。”

赵长河望着靠西那顶大帐篷。

“他不走,图什么?”

“图这儿没人管他。”莫老三搅着锅,头也不抬,“这样的人,伙房见得多。心里头窝着火,见谁烧谁。”

晌午开饭,洼地里才有了活气。营兵端着碗,三三两两蹲在雪地里喝糊糊,眼睛都往薪火队这边瞟。有个人高马大的汉子没出来——大帐篷的帘子压得严实,里头鼾声均匀,日头照到帐篷顶上了,还没醒。

窦三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压着声:“队副,这营,怎么带?”

赵长河把营册揣进怀里。

“五十七个。”他说,“没人要的。”

“没人要的,怎么带?”

“没人要,”赵长河望着雪地里那一双双端碗的手,“才肯拼命。”

§ 086第86章 点名

第二天天没亮,赵长河把号掏了出来。

号身在怀里焐了一夜,温的。他站在营当中,对着几十顶破帐篷,吹了起床号。

号音一起,贴着地皮滚出去。

薪火队九个人,号音没到第三声,已经全站在了帐外。号是他们听熟了的,骨头都记着。

三里内,雪窝子里的耗子全醒了,在洞里撞成一团。灶房的柴火叫号音一激,噼啪炸了个火星。

废物营炸了营。

“哪个丧门的——”

“天还没亮!”

“杀了他!老子要睡觉!”

帐篷一顶一顶掀开,骂声一浪高过一浪。有人光着膀子冲出来,冲到一半,钉在雪地里。

邪门。骂归骂,身上那股睡出来的乏,叫号音一扫,没了。血是热的,从脚底板热到后脖颈,热得人心慌。

有人原地蹦了两下,骂声卡在嗓子眼里。有人捶着自己的腿——邪了,开春就疼的老寒腿,这会儿热烘烘的。王老蔫冲出帐篷又缩回去,披了件絮甲再出来,嘴里还骂,脚下却往人堆里凑。

薪火队已经站齐了。赵长河收号,站定。

“点名。”

窦三针展开营册,站到队前。

“王老蔫。”

没人应。

“王老蔫。”

还是没人应。人堆那头,几个老卒缩着脖子,肩膀一耸一耸,憋着笑。新队官出丑,是废物营三个月一茬的保留节目。前头四任,都是这么叫人看耍猴看跑的。

窦三针回头看赵长河。赵长河点点头。

“王老蔫。”窦三针念第三遍,提笔,“不应。册上画掉。”

“画掉?”憋笑的老卒笑不出来了。

“册上不应的,当死兵算。”赵长河说,“死兵,没有饭。”

“哎——在!在在在!”人堆里蹦出来一个干瘦老头,鞋都没提好,“王老蔫在!”

“张铁秤。”

“在!”

“李二狗。”

“在!”

点到“孙不怠”的时候,人堆里笑场了。一个胖墩墩的罪卒腆着脸应:“在——孙布袋在!”

“册上没有孙布袋。”窦三针皱眉。

“有。”胖罪卒指着自己,“孙不怠。孙子的孙,不怠的不怠。他们叫我孙布袋,叫顺口了。”

“册上叫什么,就应什么。”赵长河说。

“孙不怠!”胖罪卒把肚子一收,立正,“在!”

后头越点越顺。点到谁,谁应,一个比一个响。有几个应完了,自己先愣住——嗓子眼里这一声,多少年没这么亮过了。

四十七个名字点完,日头刚好冒头。薪火队十个,废物营四十七,五十七个人在雪地里站成了方块。

赵长河没训话,就一句:“从今日起,天天如此。”

而后,五十七个人在洼地里走了三遍队列,走到日头一竿子高,才散。

灶房门口,莫老三靠着门框,从头到尾看完了。饭勺在手里转了三圈,没吭声。前头四任队官,他一个都没这么看过。那天晌午,薪火队十个人的碗里,一人多半勺。王老蔫瞅见了,端着碗凑过去,叫饭勺背在锅沿上一磕,吓得缩了回去。老头心里那杆秤,没人晓得秤的什么。

散了队,王老蔫凑到张铁秤跟前,压着嗓子:“你说这新队官,能撑几天?”

“撑几天?”张铁秤咂咂嘴,“你没听那号?我后脖颈现在还热着。”

“号是好号。”王老蔫搓着后脖颈,“人不知道。”

“人怎么样?”

“太稳。”王老蔫说,“稳得不像来接烂摊子的。倒像——”他想不出词,咂了咂嘴,“倒像来收账的。”

耿破虏是正午出来的。

他睡到日头照屁股,钻出帐篷,先撒了泡尿,在雪地里滋出一个黄坑。然后他看见洼地里走的队列——薪火队带着十几个营兵,端枪,转向,再走。锈枪叫日头一照,一排暗红的铁。

他嗤了一声。

“民兵头子。”

声不高,半个营都听见了。

赵长河朝他走过去。这人比旁人高一头,敞着怀,肋条上横着几道旧疤,眼下还有一道,睡乱的头发里沾着草屑。他抱着胳膊,等赵长河走近,下巴抬着。

他脚边的雪里,插着一口厚背刀。刀背厚得能当斧头使,刃上豁了三四个口,都叫油石磨过,磨得发亮。刀把上的缠布叫手汗浸成了黑红色。

围观的人越来越多。王老蔫缩在人堆后头,小声嘀咕:“完了,又要演一回。”

“耿破虏。”赵长河说,“册上有你。”

“哦。”

“从今日起,出操,点名,上岗。”

耿破虏笑了。他从腰里扯下腰牌,当着全营的面,摔在雪里。

“废物营不兴这个。”

人堆里,有人倒吸凉气。前头四任队官,都是叫这一手开了场,一点一点磨没了人样的。

赵长河看着雪里那块牌,没弯腰。

“牌是军府的。”他说,“你摔的,是军府的脸。”

“军府?”耿破虏笑出了声,“军府的脸,值几个钱?”

“现在不值钱。”赵长河说,“往后,让它值钱。”

他转身走了。雪里那块牌,没人去捡。

§ 087第87章 立规

规矩是开饭的时候立的。

雪后初晴,日头照得洼地发白。五十七个人端着碗,围着那口大锅站了一圈——来废物营这些天,头一回,人到得这么齐。

饭勺前头,人人到齐。赵长河站上灶台的条石,莫老三在锅边搅糊糊,眼皮不抬。

“三条。”

赵长河伸出三根手指。

“一,哨位睡觉者,全营陪练三日。”

“二,口粮分上下两等。练够量的,吃上等。练不够的,吃下等。”

“三,动手可以。先报备。打赢了,算训练。”

锅前嗡嗡起来。王老蔫举手:“队官,啥叫练够量?”

“窦三针记账。”赵长河说,“每日操练,册上画押。画够押的,上等。”

“那——谁说了算?”

“册子说了算。”赵长河说,“莫老三管饭,册子管饭。”

“打输了呢?”人堆里有人问。

“算挨揍。”赵长河说。

哄堂大笑。连莫老三的嘴角都动了动。

一个罪卒举手:“报备了,天天打,也行?”

“行。”赵长河说,“打输的记一笔,打赢的也记一笔。月底算账,赢得多的,加餐。”

“那——跟谁打都行?”

“跟我打也行。”赵长河说,“报备。”

人堆里笑倒一片。笑完,几个老卒互相看了看。这规矩邪性,可听着,比前头四任的规矩都顺耳。

莫老三的饭勺在锅沿上磕了磕,没说话。那天中午,他盛饭的手,头一回分出了满勺和半勺。没人敢闹——饭勺拍耗子的利索劲儿,全营都看见了。

王老蔫端着半勺糊糊,敢怒不敢言。第二天他练得最狠,天黑的时候,碗里的糊糊满了。

下午,领份例。

军需处在关门里侧,三间大屋,门口一杆大秤。军需官瘦,两颊凹着,坐在案后打算盘,算盘子打得比刀快。

“废物营。”他翻账,“五十七口。例,减半。”

“缘由?”

“军府定的例。”军需官头也不抬,“修士营全例,凡兵营八成,废物营五成。兵器在库里,自己挑。”

库房里,枪刀叫锈咬得发黑,成捆码在墙根。棉甲里的絮板成了块,拎起来一抖,往下掉渣。

墙角还堆着几十面盾牌,藤面叫虫蛀成了筛子。杜大嗓拎起一面,指头一捅,一个洞。

杜大嗓当场就要炸:“这也叫兵器?烧火棍都比——”叫魏老栓一把按住。

赵长河一件件看过去,拣了,捆了。他挑了一杆锈枪,拿袖子擦了擦枪头,凑到窗纸透进来的光里看。锈是浮锈,里头的铁还是好铁。

“枪是好枪。”他说,“就是没人拾掇。”

军需官从案后抬了抬眼皮。

“窦三针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记账。”

窦三针盘腿坐在库房门口,展开新册子,一笔一笔:某月某日,领军需处锈枪三十七杆,锈刀一十九口,絮棉甲四十三领。份例,五十七口减半。刀枪不够数,两人分一件。

军需官的算盘停了。

他隔案看过来,看了半天:“你不闹?”

“闹有用吗?”

“没用。”

“那不就结了。”赵长河背起枪捆,“账记着。记清楚了,往后好算。”

军需官望着他们出门,算盘珠子捏在手里,半天没打下去。他姓金,军中都叫他铁算盘。铁算盘打了半辈子算盘,克扣过无数营头,骂娘的他见多了,拍桌子的他也见多了。

领锈刀不骂娘的,头一个。

他低头看账。账上“废物营”三个字后头,往年都是一溜红——闹一回,扣一回,扣到份例见了底。这一回,他提笔,没画红,添了四个字:照数发讫。

回营的路上,杜大嗓还憋着气:“队副,就这么认了?”

“认什么?”赵长河说,“账上记着,就是咱们的。他欠咱们的,一笔一笔,都在册子上。”

“册子能当刀使?”

“能。”窦三针在旁边咳着接了一句,“刀砍一卷刃,字放一百年。”

杜大嗓叫噎了一下,还想犟,魏老栓在后头给了他一肘子。

“队副的账,”魏老栓说,“比你的刀准。”

当夜,耿破虏堵在队官帐门口。

他抱着那口豁刃厚背刀,人往帐门正中一站,雪光里一条黑影。

“姓赵的。”他说,“废物营,轮不着外人来立规矩。”

帐里,薪火队的手都摸上了兵器。赵长河挑帘出来,站在他对面,隔着三步。

“规矩是锅立的。”赵长河说,“你要吃饭,就有规矩。”

“我不吃呢?”

“那你饿着。”赵长河说,“饿着,还堵我的门做什么。”

耿破虏往前逼了一步。刀没出鞘,杀气先到了,雪地上两人的影子顶在一起。

灶房方向,莫老三蹲在灶口添柴,火光照着他半张脸。他没过来,也没喊,就往这边看着。全营的帐篷,帘子都掀着缝。

赵长河没动。他看着这个高他一头的汉子,看了一会儿,问:

“你三个月,打跑四任队官。”

“他们走的时候,你赢了吗?”

§ 088第88章 一拳

耿破虏一夜没答上来。

第二天,他摆了场子。

洼地平场,雪叫几十双脚踩实。他往当中一站,厚背刀往雪里一插:“姓赵的。打赢我,这营你说了算。打不赢——”

“打不赢,你说了算。”赵长河替他说完。

消息是半个时辰内传遍的。赌钱的收了骰子,补觉的钻出被窝,连伙房的泔水桶都没人倒了——全营都来了。

全营围了一圈。王老蔫踮着脚,张铁秤扒着人缝,莫老三的饭勺夹在胳肢窝里,连望楼方向都有号手探脑袋。这是废物营的老节目,三个月演一回,这一回,人人都等着看新队官怎么趴下。

有人悄悄开了盘口:“一赔三,赌新队官撑不过三招!”没人下注。都嫌晦气。

赵长河进了场子,没拔刀。

他抬手,指的不是耿破虏,是长城。

“你要打,打它。”

耿破虏顺着他手指看过去。长城卧在雪原上,墙体的雪壳叫风磨得发亮。

“耍我?”

“你不是有力气吗。”赵长河说,“打墙。墙不还手。”

场子边上哄一声笑了。耿破虏的脸沉下来,他大步走到墙根,抡圆了,一拳砸在墙上。

砰。

墙皮的雪壳裂了一片,簌簌往下掉。墙体没动。耿破虏甩着手退回来,指节全破了,血珠子滴在雪里,一颗一颗,红得扎眼。

人堆里有人叫好:“好拳!”

叫了一半,叫不下去了。墙没动。

“再打。”赵长河说。

第二拳。雪壳又裂一片,墙还是没动。

第三拳,他的手肿成了发面馒头,整条小臂麻到肘弯。

“再来?”赵长河问。

耿破虏盯着那堵墙,胸口起伏。第四拳抡到一半,停住了。

他打不下去了。墙不还手,可墙看着他——几百年,多少人打过它,它都看着。

场子边上,笑声没了。几十号人看着那堵墙,墙皮上多了三块巴掌大的裂印,印在墙上,也印在人心里——这墙在这儿卧了几百年,多少人拿拳头跟它讲过理。

“墙不还手,你才敢打。”赵长河看着他,“还手的,你打过几个?”

耿破虏攥着肿手,不吭声。

赵长河围着他,走了半圈。看他的脸,看他的脖子,看他缠着血的右手,看他的靴子。

“靴子是北边军屯的样式,千层底,裹皮。”赵长河说,“佣兵买不起军靴。你这双,是缴获的,还是从死人脚上剥的?”

耿破虏的呼吸粗了。

“你是佣兵。北边吃雪饭的佣兵。”

耿破虏的瞳孔缩了。

“伪灵根。测出来的那年,你连杂役处都进不去,才去卖的命。”赵长河说,“你上过墙。见过血。你站桩的架势,端刀的手法,都是墙上学来的——虎口的老茧是刀茧,不是锄头茧;你看人先看手,再看肩,这是防人掏家伙的看相。”

“你睡觉刀压在铺底下,刀把朝外。这不是营兵的睡法,是佣兵的睡法——雇主管吃不管埋,半夜叫主家卖了的佣兵,都是这么睡的。”

围着的营兵大气不敢出。这些门道,他们天天跟耿破虏一个锅里吃饭,没人看出来过。

“你打跑的那四任队官,”赵长河说,“没一个上过墙。他们看你的时候,眼睛先躲。你就当他们怕你。”

“他们不是怕你。”

“是懒得看你。”

耿破虏站在那儿,肿着一只手,脸上的疤红一阵白一阵。他张了几回嘴,喉咙里滚了几滚,没滚出字来。

“你说这营里没人管你。”赵长河说,“错了。这营里没人看你。管你的,你打跑了。看你的——”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“在这儿。”

耿破虏的手在抖。肿的那只,好的那只,都在抖。

“你带过新兵。”赵长河又说,“佣兵队里,七八个,十几个。你教人端枪,是把枪往人手里塞,不是往人手里递。塞,是怕人拿不稳。”

“你怎么——”

“后来散了。”赵长河说,“带新兵的人,眼神里都有股舍不得。你有。”

围着的营兵面面相觑。耿破虏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。

“练,留下。”赵长河转身,“不练,走。废物营不留爷,也不拦孙子。”

那天耿破虏没走,也没练。他回帐篷躺了一下午,晚饭没来吃。腰牌还在雪里,叫路过的脚一脚一脚,踩进了泥里。

夜里,莫老三给他留了碗糊糊,搁在灶台上。耿破虏没来。糊糊冻成了冰坨。

“犟种。”老头骂了一句,把冰坨倒回锅里,“饿不死你。”

当夜,雪停了又下。

赵长河躺在板床上,闭着眼,没睡。三更天,他听见了。

雪里有脚步。

碎,轻,贴着营墙根,不是人。人的脚没这么碎,也没这么贪——那脚步奔着灶房去,一步一嗅。

全营睡得死。鼾声此起彼伏。

他这耳朵,是雪窝里练出来的。有一年冬天,他也是这么趴着听——听雪里的脚步,听一步,数一步。那一夜听错的,都没活到开春。

赵长河睁开眼,摸起了枕边的号,和刀。

§ 089第89章 摸哨

夜哨是双的。

明哨四个,营兵轮。暗哨三个,薪火队轮。这是立规那天夜里,赵长河自己加的班——明哨给人看,暗哨保命。营里没人知道暗哨的存在,连明哨自己也不知道。

这是黑风岭的教训。那一回,斥候的记号叫人削了,哨位叫人摸了,死的人到断气都没弄明白刀从哪儿来。从那以后,赵长河的营里,哨,永远是双的。

今夜暗哨:魏老栓,安土,桑小满。

明哨四个,轮到了耿破虏、王老蔫、张铁秤、李二狗。轮哨册是窦三针排的,耿破虏的名字排在头一个——赵长河亲口定的。他去是去了,抱着刀去的,睡到雪埋了半条腿。

赵长河摸到灶房后墙的时候,三个人已经到了。魏老栓贴着墙根,枪夹在腋下,枪头用布缠了,不叫它反光。安土蹲在暗处,人跟黑影长在一起。桑小满的手按在剑柄上,呼吸压得又细又长。

雪魈进来了八只。

白毛,长臂,佝偻着,比人大不了多少,一身的骚气,隔着十几步都呛鼻子。它们翻营墙没出声,落地也没出声,八条影子贴着雪壳滑,直奔灶房——奔着粮。头一只的爪子已经扒开了粮袋的扎口,尖嘴埋进米里,发出满足的哼声。

赵长河比了个手势。

安土摸向灶房门,一闪身,把门掩了半扇。魏老栓绕到窗洞下头。桑小满贴地爬向垛口——那是它们翻墙进来的地方,是退路。

三三制,摸黑包饺子。

号没吹。刀先动的。

灶房里黑,雪魈的眼睛在黑里发绿。头一只吃得正香,叫魏老栓一枪从窗洞里攮穿了肋条,嚎都没嚎全,叫安土拖进暗处,抹了脖子。

第二只第三只扑向门口,正撞上赵长河的刀。刀从口下进,从耳后出,一拧,一抽,两只接连软下去,没出一声。

第四只回过味来,转身要嚎,给同伴报信。安土的刀比它的嚎快,从后颈进去,那声嚎烂在了嗓子眼里。

剩下的四只炸了窝。

黑地里看不清,就听响。闷响,短嚎,爪子刨地的碎响。一只撞翻了面缸,白面扬起来,混着雪魈的骚气。一只蹿上灶台,叫安土从梁上探身拽下来,摁进面缸里,一刀。粮袋倒了一袋,小米撒了一地,混着血,踩上去咯吱响。

最后两只明白了过来,直奔垛口逃。桑小满从雪里起身,剑光贴着地皮扫过去,扫断了一只的后腿。那畜生在雪里打着滚嚎,叫魏老栓赶上补了一枪。

另一只,叫赵长河从背后撵上,一刀劈在脊梁上。

八只,一只没跑脱。

从头到尾,不到一炷香。营里的鼾声都没断过。

天亮了。

营兵们钻出帐篷,一个个钉在了原地。

营当中,雪地上,摆了一排兽尸。八只雪魈,白毛叫血浸透了,摆得整整齐齐,头一律朝外,爪一律朝墙——从哪儿来的,朝着哪儿。

他们睡着的时候,灶房叫摸了。粮袋叫扒了。他们的命,是别人摸黑给捡回来的。

王老蔫的腿肚子转筋,一屁股坐在雪里。张铁秤围着兽尸转了三圈,伸手比了比那爪子——一爪下去,人的喉咙就没了。

李二狗的脸白了。昨夜的明哨,他也有份。他睡得死沉,连兽叫都没听见——要不是有人摸黑挡了这一下,今早摆在这儿的,指不定是谁。

杜大嗓跳脚:“咋不叫我!他娘的,咋不叫我!”

“叫得醒你吗。”魏老栓拿枪杆磕了磕雪地,一身的血腥气,“你打呼噜比号响。”

莫老三挤进人堆,第一眼看的不是兽尸,是米。撒了一地的小米混着血,老头蹲下去,一粒一粒捻,捻了半天,站起来骂:“作孽。米是好米。”

骂完,他看了看那排兽尸,又看了看赵长河,什么都没说,回灶房烧火去了。那天早上的糊糊,他多添了一瓢米。

营兵们端着加厚的糊糊,没人吭声。碗是烫的,心里不是滋味。

点卯。

五十七个,站得比哪天都齐。没人说话,连咳嗽都压着。赵长河站队前,没骂人,没提昨夜的仗,只念了一条规矩。

“哨位睡觉,全营陪葬。”

“昨夜明哨四个,睡了三个半。”赵长河说,“有一个,睡了一半,醒了,听见动静,没敢动。”

队列里,没人吭气。几个昨夜当哨的老卒,头埋到了胸口。

王老蔫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没敢。张铁秤的脚在雪里碾来碾去。李二狗的头快埋进腔子里了。

“按规矩,全营陪练三日。”赵长河合上册子,“领哨的,自己站出来。”

静了半天。雪光白晃晃的,照着一排兽尸,照着五十七个人。

耿破虏第一个走出队列。

他站在队前,脸冲着全营,脖子梗着,耳根红透。昨天肿的那只手缠着布,布上还渗着血。

“昨夜的哨,有我。”

§ 090第90章 走队列

陪练三日,没人喊冤。

喊不出口。人家摸黑替你把命捡回来,你陪人家练三天,天经地义。王老蔫练得最卖力——昨夜的明哨,他睡的那个岗,离灶房最近。

三天满,废物营上了墙根。

墙根背风,雪比洼地浅,底下是夯了不知多少年的冻土,硬得能硌掉脚指甲。这段墙根是废物营的地盘——修士营看不上,凡兵营嫌背阴,没人跟他们抢。

走队列。端枪。转向。枪是锈枪,甲是絮甲,五十七个人在长城根底下走成一条线。起初歪歪扭扭,高的快,矮的慢,瘸的垫着木头跟。走了两天,线直了。走到第三天,脚步声合成了一个,踩在冻土上,咚,咚,咚。

魏老栓喊步子,杜大嗓喊番号。一,二,一。左,右,左。番号喊到后来,废物营的人做梦都在走步。

邻段修士营的弟子趴在墙头看。

他们甲是鲜的,剑是亮的,护身的法器在腰里一晃一晃。他们看底下那队锈枪絮甲的凡人,像看一出不要钱的戏。

“看哪,耍猴。”

“凡人也端枪?枪认得他吗?”

“哈哈哈哈——废物营,名副其实!”

有个年青弟子学着瘸子的样子,一瘸一拐在墙头上走,惹得一片哄笑。卞老四在队列里,瘸腿一顿,又跟上,眼都不抬。

雪团子砸下来,砸在队列里,碎在人的脖领里,冰碴子顺着脊梁往下滑。队列没停。

有个雪团砸在小石头的脖颈里。娃端着枪,纹丝不动,连肩都没耸一下。

耿破虏的脖子上青筋直蹦。他的伤手还缠着布,单手端着枪,枪杆叫手汗浸得发滑。第三天,一个雪团正砸在他后脑勺上,雪渣灌进衣领。

他攥着枪就朝墙头转。

“站住。”

赵长河的声音不高。耿破虏钉在原地,胸口起伏,牙咬得咯咯响。

“他们笑他们的。”赵长河说,“咱们走咱们的。”

“队官,他们——”

“一个月后,”赵长河看着墙头那排嬉皮笑脸,“让他们笑不出来。”

队列接着走。锈枪端平了,脚跟砸实了,一步,一步,咚,咚。墙头的笑声笑着笑着,不知怎的,小了下去。耍猴的戏,看的人笑,猴不恼,一步一步走得比看戏的还齐,这戏就没法看了。

打那天起,墙头看笑话的,一天比一天少。到后来只剩两三个,趴着,也不笑了,就看。

有个老修士看了一炷香,跟身边的弟子说了一句什么。弟子撇撇嘴,走了。后来听伙房的人说,那句话是:这队凡人,走得比咱们齐。

过了几天,赵长河背着一捆雪魈皮去了军需处。

八张皮,白毛上的血叫雪水浸成了淡红。铁算盘接过去,拿指头捻了捻,一张一张翻,翻到第三张,指甲在皮子上点了两下。

“两张有枪眼,破了相。”他说,“算六张。”

“行。”

“皮子入库。折价,换什么?”

“油。”赵长河说,“三十斤。再饶一把盐。”

铁算盘的算盘珠子噼啪一阵响,响完,他抬眼看了看赵长河。往年各营来换东西,都要磨半个时辰的嘴皮,这个不磨。

“油三十斤。”他说,“盐,半斤。”

“成。”

赵长河背起油坛要走,铁算盘在案后开了口。

“雪魈皮,往后有多少,军需处收多少。”他说,“价钱,照这个例。”

“成。”

“冻死的兽皮不要。”铁算盘又补一句,“军需处不收来历不明的。”

“放心。”赵长河说,“我们的皮子,都来历明白——枪眼为证。”

铁算盘难得地咧了下嘴,没笑出来。

油是坛装的荤油,盐是粗盐。赵长河背着回营,一路走,一路有人掀帘看——油坛子的味儿,隔着二里地都勾人。

那天晚饭,莫老三的锅里,头一回见了油星。

糊糊还是那个糊糊,油花一滚,满洼地都是香的。营兵端着碗发怔,王老蔫喝了一口,眼圈红了,叫杜大嗓一巴掌拍在后背上:“哭啥!油糊辣眼睛?”

“老子想起我娘了。”王老蔫抹着眼睛骂,“我娘熬的糊糊,才有油星。”

莫老三搅着锅,骂了一句:“败家。”

油,他一滴没少放。那一晚,全营的碗都刮得能照见人影。

夜里,赵长河巡墙。

换岗的号角从望楼上滚下来,千百支号,一个声,苍,厚,压得人胸口发沉。他扶着垛口听,听了整一遍,又听了半遍。

不对。

调子中间,有一处拍子错了。不长,半口气的事。千百支号一齐错,错得整整齐齐——号没错,是谱子错了。

他站在墙头,听号角一遍一遍换岗,一直听到后半夜。

号手营的号,老了。

他朝望楼后头望了一眼。那里有一排矮房,黑黢黢的,压在墙影里——号手营的方向。他把这个方向记下了。

回营的时候,小石头抱着枪坐在帐门口等他。娃的耳朵尖:“教官,你听了半宿。”

“听出门道了?”

“没有。”小石头老实说,“我就听出来,他们的号,没你的好听。”

赵长河揉了揉娃的脑袋,没说话。

§ 091第91章 号角

号手营在望楼后头,一排矮房。

房矮,檐低,门口挂着挡风的老羊皮。房里住着十几个老号手,最年轻的也过了五十。号擦得亮,一支一支挂在墙上,黄铜的,白铜的,擦得能照见人影。人蔫——白日里除了吃饭,就是坐着,手拢在袖子里,等点卯,等换岗,等吹号的那一炷香。

领头的是个干瘦老头,右手缺两根指头。

“冻掉的。”老头见赵长河看他的手,举起来晃了晃,“叫雪咬去的。按不住音孔了,就吹中音。”

“军号没有音孔。”赵长河说。

老头笑了,缺牙的豁口漏风:“军中号角有。你那号,没有。”

他的目光落在赵长河腰间的铜号上,停了很久。那支号的三处凹痕,他一处一处看过去。

“老的。”老头说,“比军府老。”

“家里传的。”

“传了几代?”

“记不清了。”

老头点点头,没再问。号身上的铜绿,比这间房里任何一支都厚。可那圈号口,磨得发亮——军中的号,亮在号身,号手天天擦。这支号,亮在号口。常吹的号,才是这个亮法。

“吹吹?”

赵长河没摘号。老头也不恼,拢着袖子,给他讲军中的号谱。

“五调。起床,点卯,换岗,迎敌,收兵。”他扳着剩下的三根手指,一根,一根,又一根,“起床调叫人睁眼,点卯调叫人站队,换岗调叫人交班。迎敌调一响,长城上万丈火把一齐点。收兵调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收兵调,三十年没吹过了。”老头说,“长城不收兵。退下来的,都进土。”

他师父吹过收兵调。三十年前那一回,调子吹到一半,城墙上哭成一片。打那以后,再没人听过。

房里另外几个老号手,没人接话,都望着墙上的号。

“号手不拿刀。”老头顺着他的目光,看了一圈墙上,“号手的手,是吹号的。号在人在——号手死了,号传给下一个,调子不能断。这间房里,人人手里这支号,都顶过死人的名。”

“调子粗,规矩死,一个字不许改。千百支号,吹一个声。”老头说,“你听,这就是长城。”

望楼上,换岗调正滚下来,顺着墙头滚,滚过烽燧,滚过望楼,滚向看不见的远处。

“错的那一处,”赵长河说,“第七声。”

老头拢在袖子里的手,停住了。

他抬起头,把赵长河从头看到脚,看了很久。

“你听得出来。”

“听得出来。”

“全长城,听得出来的,”老头说,“不超过五个。剩下四个,都在这间房里。”

“错拍那一处,”老头往门口挪了挪,压着声,像在说一桩忌讳,“三百年了。打我师父的师父那辈起,就是错的。调子是祖上传的,没人敢改。改了,万一军阵乱了套,谁担待?”

“为什么错?”

老头摇头。
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打有这调子起,就是错的。”

“军中就没个管号的衙门?”

“有。”老头笑了,“军乐府。衙门里的人,三年不摸一回号。他们管的是文书,管不了调子。”

赵长河没再问。三百年前的东西,错到今天,错的就不是拍子了——他没把这话说出口。

临走,老头送他到门口,又看了一眼那支铜号。

“哪天,吹给老朽听听。”老头说,“就听一声。”

当夜,赵长河回了废物营,站在营当中,把号摘了下来。

他吹了一遍起床号。

不为叫人起床。号音顺着墙根滚,滚过帐篷,滚过灶房,滚上长城,滚进夜里。营兵们躺在铺上,睁着眼听。血热起来,睡意没了,没人骂,都听。

王老蔫听着听着,坐了起来。张铁秤摸黑坐到他旁边。一顶一顶帐篷里,人都坐起来了,没人说话,就听。孙布袋的眼圈红了,叫李二狗捅了一下,骂:“沙子迷的。”大冬天的,哪来的沙子。

号手营的矮房里,十几个老号手,一个一个坐了起来。领头的老头披着袄站在门口,朝着洼地听了整一支调子,缺了两根指头的右手,在半空里一下一下地打拍子。

打到最后,他的手停了。

“没错。”老头对着黑漆漆的夜,自己跟自己说,“一个拍子都没错。”

房里,一个老号手摸出自己的号,擦了一遍,又挂回去。“师父。”他冲着夜说,“听见没。没错的调子,是这个声。”没人笑他。

耿破虏蹲在雪地里,听完了整支调子。他没听出门道,他就觉得胸口烫,烫得想找人打一架,又想哭。

第二天,天没亮。

赵长河没掏号。帐篷一顶一顶开了,五十七个人,一个不少,自己站齐了。

莫老三点灶,比哪天都早。老头朝洼地里望了一眼,往锅里多添了一瓢米。

雪里,耿破虏蹭到队前,憋了半天。

“队副。”他憋出两个字,叫得磕磕绊绊,“你那号,什么来头?”

§ 092第92章 体能

晨练上了轨。

五更起床,先背土筐。筐里是冻土块,三十斤,绕洼地跑十圈。冻土块在筐里咣当,跑到后头,人喘出的气在胡子上结成霜。

头一天,跑到第八圈,李二狗一头栽进雪里,土筐压在身上,挣了两下没起来。没人笑他。王老蔫跑过去,把他筐里的土块分了一半到自己筐里。打那天起,谁跑不动了,旁边的人就伸手分土块。筐是分得动的。

跑完,雪窝子趴伏。一个时辰,不许动。雪往领口里灌,往靴筒里钻,先是凉,再是疼,再是麻,麻到后头,人就剩一口气是热的。

耿破虏教他们活命的法子:雪窝子挖在背风处,底下垫干草,四肢收拢,舌头抵住上牙膛,数数。从一数到一百,再从一百数回来。

“数乱了,人就睡过去了。”他说,“睡过去,就没了。”

赵长河跟他们一起趴。

这样的雪,他趴过。趴一天一夜,起来的时候,身边的人接着走,没起来的,留下。他不讲这些。他只讲:妖兽扑上来的时候,先冻僵的那个,先死。雪窝子里趴得住的,墙上才站得住。

最后是端枪定型。枪头吊半块砖,一端一炷香,枪身不许晃。

魏老栓端得最稳。老卒的底子还在,枪身平得能搁水碗。砖从半块加到一块,他眼皮都不跳。营兵们不服,跟他比,比了三回,输了三回。第四回没人比了,老老实实端自己的。

墙头上,修士营的笑声又起来了。

“凡人的笨功夫。”

“练死也是凡人。”

队列里没人回嘴。王老蔫端着枪,牙咬得咯咯响,胳膊抖成筛糠,枪头的砖就是不落地。笨功夫。东荒的兽潮认得笨功夫,青阳镇缺口的大妖认得笨功夫。笨功夫救命。

这话没人说出口,可五十七个人都这么想。枪端的,一天比一天稳。

伤兵营在关门里侧,三排通铺,一进屋一股脓血混着草药的味儿。

柳含烟进去第一天,先把死人册翻了一遍。册子上,十个伤兵,六个写着“伤重不治”。

她骂了三天。

骂军医的手——“这是换药还是和面?”骂熬药的火——“三沸的药你沸一沸就起锅,喂鸡?”骂通铺的贼风——“伤口叫风灌着,神仙也救不回。”骂止血的草木灰——“灰里有硝,你往肉里按硝?”

骂到第三天,伤兵营的军医见她就躲。她挽起袖子,把重伤号要过来一半。

她还立了新规矩:绷布拿烈酒煮过才许上伤,脓血的布当天烧,通铺的贼风拿草帘堵死。军医们背后嘀咕,说她的规矩比军法还细。嘀咕归嘀咕,她剜腐肉的手法,有人扒着门缝偷看。

有个年轻兵,箭疮化了脓,高烧七天,人烧得说胡话,军医在册子上已经把他归了“不治”。柳含烟把他拖到风口堵死的里间,剜了腐肉,换了药,拿烈酒擦身降温,守了两夜。

第三天,人睁眼,要粥喝。

那兵后来能下地了,见着柳含烟就躲——怕。柳含烟逮住他,把一卷干净的布塞进他怀里:“伤口,一天一换。”兵抱着布,站在雪里,眼圈红了。

半个月,救回来的人,比往年同期翻了一倍。军中开始传:废物营有个妇人,手比阎王快——阎王勾走的,她敢往回抢。

小石头站桩。

就在营当中,枪竖在手边。那是温世仁的枪,枪缨叫血浸过,洗不净了,红得发暗。娃站得笔直,枪比他高出一个头,雪落一头,一动不动。

全营都认识了这个娃。

出操的从他身边过,收操的从他身边过。莫老三给他留饭,稠的。耿破虏路过,伸脚把他站歪的半步踢正。

“站直。”耿破虏说,“枪都比你站得直。”

小石头咬着牙,把腰又拔了一寸。

有天王老蔫蹲在旁边看了半天,问:“娃,你站这个,图啥?”

“站桩。”小石头说,“教官说的,站住了,才端得动枪。端得动枪,才护得住人。”

王老蔫咂咂嘴,没再问。第二天,他自己也往雪里一站,学那娃的样子,站了不到一炷香,腿肚子转着筋走了。

后头,学样的多了。孙布袋站了半炷香,一屁股坐进雪里,惹了一片笑。笑着笑着,营里多了个不成文的规矩:谁站桩,谁的饭,莫老三给压瓷实。

这天下午,铁算盘来了。

他带着算盘,背着手,在灶房门口站了一炷香。看莫老三盛饭,看营兵端碗,看那口咕嘟咕嘟的锅。他还数。数人头,数碗,数锅里的稠稀。算盘在袖子里,隔着布,噼啪响。莫老三叫他看得发毛,饭勺在锅沿上磕得山响:“看啥?锅里没你。”

铁算盘不理他,转身找到赵长河,把算盘往案上一放。

“赵队官。”他说,“营里的粮,下去得比份例快。”

算盘珠子一响。

“谁,在多领份例?”

§ 093第93章 协同

三三制上了墙。

三人一组,一组守一垛。墙上段距三步,垛口轮换,一个时辰一轮。一人端枪看墙外,一人备枪看两翼,一人歇力——歇力的那个,眼也不能闲着,盯着自家两个人的身后。

口令也立了:换,递,接。一个“换”字出口,端枪的退半步,备枪的上半步,歇力的接手。三个字,三条命的交接。头两天,垛口前净是磕绊,枪碰枪,脚踩脚。第三天,磕绊少了。

互为身后。

这四个字,赵长河讲得最重:“枪会卷刃,人会力竭。你力竭的时候,谁替你挡?身后的人。你身后没人,你枪再好,也是死。”

没人吭声。废物营的人,听得懂这话。他们这辈子,身后都没站过人。

耿破虏学得最快。

佣兵底子,一点就透。墙上换位,他看一遍就会,会了就能挑别人的错。老逃兵张铁秤换错位,脚底下拌蒜,枪差点脱了手。耿破虏急得跳脚,厚背刀抡起来——抡到一半,想起规矩,又放下。

“报备。”他憋红了脸,找赵长河,“我要打他。”

“不许。”

“他换位慢半拍!”耿破虏吼,“墙上慢半拍,是要死人的!他死了还拖累俩!”

“那你就教会他。”赵长河说,“教会了,就不用打了。”

“他笨得——”

“你笨过没有?”

耿破虏噎住了。他憋着一口气回去,接着教。脚怎么站,枪怎么递,眼往哪儿看,一遍一遍,磨到天黑。张铁秤叫他把胳膊掰过来,腿扳过去,摆弄了三天,硬是学会了。

他教人有自己的章程:先骂,骂在点上;再掰,掰到位置上;最后让张铁秤自己走十遍,错一遍,从头来。

“记不住,就拿身子记。”他说,“身子记得牢。”

“邪了。”张铁秤自己都不信,“我这辈子没学会过东西。”

难的是孙布袋。胖子肚子大,垛口前转不开身,一换位就卡。耿破虏围着他转了两圈,把厚背刀往垛口一卡:“肚子收不进去,就侧着走。”侧着走的换法,是他自己琢磨的,后来进了操练的章程。孙布袋练会那天,嗓子都喊哑了,晚上多吃了一碗。

第二天,赵长河当着全营,点了他的将。

“明日起,操练你带。”赵长河说,“你当教头。”

耿破虏愣了半天。

“你让我教人?”

“你教得细。”

“我——”他张了张嘴,厚背刀在手里转了个个,“我骂人可以吗?”

“骂人可以。”赵长河说,“打人,先报备。”

全营哄堂。王老蔫在人堆里喊:“教头!先报备我!我早就想挨你打了!”哄笑声更响。耿破虏站在队前,耳朵根红了,头一回,没骂回去。

第二天出操,他来早了半个时辰。全营的枪,他一支一支看过去,卷刃的挑出来,缠布松了的重新缠。营兵们到齐了,看见队前立着的教头,都愣了愣。

当夜,他来了队官帐。

帐里就赵长河一个,对着名册勾画。耿破虏在门口站了半天,进来,也不坐,就站着。帐子里的油灯结了灯花,哔剥响。

“队副。”

这一声,比上一回顺了些。

“我这样的人,”他说,“也能教人?”

赵长河搁下笔。

“你杀过人。”他说,“也叫人卖过。卖命的年月,没人教你东西,只有人买你东西。主家买你的刀,买你的命,没人买过你会不会活。”

耿破虏的喉结滚了滚。

“所以你晓得,没人教,是什么滋味。”赵长河说,“墙上换人慢半拍,死一个。夜里哨位打个盹,死一窝。这些,你拿命换回来的,教给他们,他们就拿不着命了。”

“你说,你能不能教?”

耿破虏站了很久。灯花哔剥,哔剥。

“能。”他说。

走到帐门口,他又停住。

“队副,薪火队帐子上那行炭字,”他说,“我叫窦三针念给我听了。”

那行字是安土写的:你身后站着人,你就不是一个人。

“写得好。”耿破虏说,“比我那把刀值钱。”

他掀帘出去,雪光灌进来一瞬,又暗下去。赵长河听见他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,然后脚步去了伙房方向——第二天全营都知道了,新教头半夜把张铁秤从被窝里薅出来,又练了两轮换位。

铁算盘查出结果,是三天后。

这三天,他第一天蹲粮囤,数口袋;第二天蹲灶房,看火候;第三天,把莫老三倒泔水的桶都翻了。营兵们看他翻泔水,躲着走。他不在乎——账不平,他睡不着。

算盘,账册,一样不少。他把账册摊在赵长河面前,手指头点着一行字。

“查出来了。”

“多领份例的,不是人。”铁算盘说,“是灶。”

“灶房的账,糊里糊涂,多出来六十三斤四两小米。”

他抬起眼。

“掌灶的,莫老三。”

§ 094第94章 复盘

复盘是晚饭后开始的。

营当中,雪扫出一块平地,赵长河拿枪杆在雪上画:营墙,灶房,门,窗洞,垛口。

“那夜,雪魈翻墙,到头一只进灶房,二十息。”

“我们的人到灶房,二十五息。”

“五息。”赵长河的枪杆点在雪上,“五息,够粮袋破三只。三只粮袋,够全营喝十天稀的。下次,十五息。”

围着的兵们你看我,我看你。仗还能这么算——他们打了半辈子仗,赢了喝酒,输了挨骂,没人算过息。

“安土卡门,卡早了半息,惊了第三只。”赵长河说,“早半息,它就上不了灶台,面缸翻不了。魏老栓的枪,从窗洞攮,攮肋条,对的。桑小满断退路,慢了——你绕了远路,怕雪响。”

桑小满挠头:“雪确实响。”

“所以下回,不走雪,走灶房背风的黑影。”赵长河在雪上划了一道,“黑影里雪是实的,踩上去不响。”

小石头蹲在圈子最里层,怀里抱着温世仁的枪,听得眼睛都不眨。那夜他听见了动静,抱着枪坐了起来,没动——教官定过规矩,号不响,帐不出。娃守住了。

他环视一圈。

“仗是打出来的,更是算出来的。算明白了,打的时候才不乱。”

“往后,逢战必复盘。”他说,“点到名的,说错不罚,不说才罚。仗打糊涂了,下回拿命交学费。”

门外,不知什么时候,蹲了一圈听的人。王老蔫蹲在当中,听得嘴都张着。张铁秤扒着人缝,脖子伸老长。复盘这东西,废物营开了天荒——前头四任队官,打完了就骂,骂完了就跑,没人跟他们算过。

铁算盘就是这时候到的。

他带着账册,当着全营,把册子摊开在条石上。

“莫老三。”他说,“这个月,灶房多出小米六十三斤四两。账在这儿。你怎么说?”

满场静下来。

莫老三从灶房出来,围裙都没解,饭勺还攥在手里。他看了一眼账册,脖子一梗。

“我拿的。”

“兵练狠了。”他说,“一天两顿糊糊,顶不住。背三十斤土跑十圈,就喝两碗稀的?夜里不加餐,第二天端枪的手是抖的。我加了一档夜宵,六十三斤四两,一两没进我自己的嘴。”

“你查我的灶。”莫老三说,“你查查他们的肚子。王老蔫,胃里有老伤,喝稀的疼一宿。张铁秤五十多了,跑完十圈,夜里饿得啃雪。李二狗,一顿不吃就手抖。我不加,第二天谁给你端枪?”

“军需的粮,你敢擅动?”铁算盘的声音冷下来,“私吞军粮,什么罪,你晓得。”

“晓得。”莫老三把饭勺往腰里一插,“要杀要剐,冲灶来。”

没人说话。

忽然,队列里站出来一个。

“那夜宵,我吃过。”张铁秤说。

“我也吃过。”王老蔫站出来了。

“我。”“我。”“还有我。”

五十七个,站出来了四十多个。薪火队也站了——杜大嗓嗓门最大:“老子吃了两碗!”

耿破虏最后一个站,站得笔直:“我吃过两碗。”

没站出来的十几个,是那夜没轮上夜宵的。这会儿,肠子都悔青了。

铁算盘的眉头拧成了疙瘩。他打半辈子算盘,查过无数营头的账,认账的见过,抵赖的见过,跪地求饶的也见过。没见过这么多人抢着分账的。

“账要平。”赵长河开口了,“规矩也要立。”

“六十三斤四两,照价,从我的份例里扣。”

“队副——”莫老三急了。

“你那份例,一个月才几斤米。”莫老三的脖子红了,“扣你的,你吃啥?”

“饿不着。”赵长河说,“雪魈皮的价钱,军需处不是立了例吗。”

“往后,灶房加一档,练兵餐。”赵长河说,“练得最狠的组,吃练兵餐。档口立册,吃了什么,谁吃的,一笔一笔记,报军需备案。”

铁算盘盯着他:“备案,要军府批。批不下来呢?”

“你报。”赵长河说,“批不批,账先立在这儿。军中要紧的是打仗,打仗要紧的是吃饱。兵饿着肚子守墙,墙守不住,军府的粮囤得再满,也是喂妖兽。”

铁算盘捏着算盘珠子,捏了半天。

头一回,没打下去。

他打了一辈子算盘。账就是账,一是一,二是二。可今儿这账,算珠子说不上话——四十多个人抢着分账,这样的账,他的算盘没打过。

他收起账册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莫老三一眼。

“练兵餐的册子,”铁算盘说,“立双份。一份灶房,一份军需处。”

“册子立好。”他说,“我一旬来查一回。查出糊涂账,连你的勺一起缴。”

莫老三把饭勺往腰里一插:“查。查出糊涂账,勺送你。”

复盘接着开,开到了掌灯。王老蔫蹲在雪地里,听得忘了冷,回帐才发觉靴子湿透了。

门外蹲着听复盘的兵,一天比一天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