§ 067第67章 惨胜
潮是后半夜退净的。
天亮时,墙上的人看着兽群绕过镇子,朝西北去了。黑压压的一片,走得急,头都不回。没有人欢呼。刚打完仗的人,学不会高兴。
赵长河从断墙上下来,说了两个字:“收尸。”
墙上的,墙下的,壕沟里的,一具一具往外抬。有的叫狼拖出去半里地,找回来,手里还攥着半截枪。有的堵缺口时叫大妖拍进了塌土,刨出来的时候,人还保持着端枪的姿势。
死人的手,掰不开。攥枪攥了一整夜,指头早僵了。民夫们烧了热水,拿热布一条一条地裹,裹软了,才能把枪取下来。枪取下来,人才能进棺。
里正带着人,拆门板抬,领草席卷。镇口长街上,门板一块挨一块,摆出去半里。
认尸的哭声,一阵一阵,从街这头响到街那头。有媳妇认出自家男人的鞋,当场厥了过去。有老汉蹲在门板边上,不哭,拿袖子一遍一遍擦那张年轻的脸。
杜大嗓腰上缠着布。叫大妖扫出去砸的那一下,他背上青了半片。他不要人抬,自己走,一路走一路点名,点活人的名。点到谁,谁应一声。应完了,他骂:“应什么应,留着力气抬人。”
窦三针坐在关帝庙门口的小案后,翻着名册对数。抬进来一个,记一个;认走一个,销一个。他喘了一夜,眼白里全是血丝,笔下的字还是工整的。不能错。错了,对不住人。
到正午,“守镇伤亡”那一册记到了头。
阵亡,一百二十六人。伤,五百三十七人。
“一百二十六。”窦三针把数报给赵长河,嗓子哑得不成样子,“队副,名字都在。一个没错。”
赵长河接过名册,从头看到尾。一百二十六个名字。一大半他叫不上名,可这些天在墙上,他都见过。递枪的,泼火油的,抡锄头的。
卞老四躺在门板上,左腿夹着两块板。叫大妖拍进塌土里的时候,他听见自己骨头响了一声。这会儿他还有心思乐:“正好。往后出操,我这条腿,有由头了。”
“美得你。”柳含烟拿绷带把他那条腿缠了个结实,“瘸了也得给老娘拄着拐站哨。少一班,我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折。”
未时,镇北坡。
一百二十六口薄棺,一排一排摆在坡下。坡上坡下,站满了人。全镇的人都来了。没来的,躺在棺里。
赵长河走到断墙下。昨夜里他站过的那截断墙,塌了半边。
他取出号,举起来。
葬礼号。
号声一起,全镇的头都低了。这调子,镇上的人没听过。不快,不慢,一声一声,像远处有人在挨门挨户地喊名字。喊到谁,谁的家里人就哭出声来。
号声里,别的东西都静了。狗不叫了,风不响了,补墙夯土的号子也停了。全镇只剩这一个声音。
不知谁先跪下去的。号声吹到一半,坡上跪了一片。没人领头,没人招呼。
老更夫拄着那杆叉,叉头上的血没擦。他对着棺材,把叉往地上一杵,吼了一嗓子:“都听见没有!教官送你们!踏实走!”
怀里的黄铜,一点一点地热起来。铜声厚了一层,又亮了一分。赵长河没心思分辨。号口朝着那一排棺,他只管吹。
一百二十六个名字,他一个一个,都送。
碑是镇上的老石匠凿的。青石碑,一人高,立在关帝庙前,正对镇口大道。正面四个字:死难者名录。背面一百二十六个名字,老石匠带着两个徒弟,凿了两天两夜。
老石匠六十多了,凿完碑,工钱不要。他说,给死人凿碑,收钱折寿。他只提了一个要求:碑座底下,给他留个空。他说,他这把年纪,说不定哪天也用得上。
只有一个名字,是赵长河亲手凿的。
温世仁。
刀尖下去,石屑崩起来。他吹一口石粉,再下第二刀。三个字,凿了一下午。小石头蹲在旁边,把崩下来的石屑一粒一粒捡起来,攥在手心里。
“教官。”小石头问,“他的枪,埋吗?”
那杆枪,小石头抱了两天,睡觉都没撒手。
“你说了算。”
“不埋。”小石头想了想,“我留着。他的规矩,我替他守。”
温世仁的规矩,是不许踩人。
赵长河点了点头,接着凿。
温世仁没有亲人到场。温家在山上,没人来。摔老盆的,是小石头。瓦盆摔得碎,路就好走。八个民夫抬着棺,把他葬在坡下第一排,正对着碑。
天黑下来,赵长河在关帝庙后殿坐着,想眯一会儿。三天三夜,他合眼不到两个时辰。腕上一松,那道旧伤崩开了口,血珠子顺着掌纹往下滚。
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腕子。
柳含烟两根手指搭在脉上,盯着那道口子看。看着看着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
“别动。”她说,“你这伤,从前天起,好了三遍了。”
§ 068第68章 养伤
柳含烟给他重新缝了那道口子。缝完,针往笸箩里一扔。
“我行医二十年。”她说,“刀伤,枪伤,兽伤,没有我没见过的。你这样的,头一回见。”
赵长河没接话。
“我接过三千条胳膊,缝过的口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。”她说,“你的脉,壮得像牛。可你皮肉底下这些旧伤,年深日久,该烂的全烂过,该好全好了。好得比新肉还整齐。”
“伤口自己倒着长。前天缝的,昨儿拆线,里头长平了。今儿崩开一看,又合上了。”她盯着他,“你是精怪托生的,还是老天爷欠你钱?”
“我说不清。”赵长河说,“我这条命,是捡来的。怎么捡的,没人能听我说明白。”
柳含烟盯了他半天,收回眼神,低头收拾药箱。
“我骂人,是替天行道。多嘴,是长舌妇。”她说,“这事,我烂在肚里。往后你受了伤,躲着我点。实在躲不开,我就得替你编个由头。老娘编由头,是要收钱的。”
“记账上。”
“你们队里欠我的账,一本册子记不下了。”
镇上的日子,一寸一寸地往回长。
东墙的缺口先拿木栅拦上。冻土难啃,补墙一天只能补几丈。壕沟里的兽尸清出去,烧了三天,烟在镇口飘了三天。
伤号们一日好过一日。西廊三号的刘三锹,左腿见骨,柳含烟头一天说保不住,他抱着腿哭了半宿。如今腿上夹了板,他天天扒着门框看街,逢人便说,他这条腿,是柳仙姑骂回来的。
安土两根肋骨断了,拿布条缠了两圈,照样巡夜。柳含烟骂他,他不应。第二天,还来。卞老四的左腿上了夹板,天天掰着指头数,数哪天能拆。柳含烟说,拆了也是个瘸的。卞老四说,瘸了好。瘸了跑不快,跑不快,就不往后跑。
里正开仓分粮,按人口,一口一口地分。分完粮,该分抚恤了。这才是难事。阵亡一百二十六家,家家要抚恤。伤号五百多,药钱饭钱都得有着落。镇仓里的钱粮摆出来一算,差着一大截。
里正愁得嘴上起了一圈泡。
抚恤是窦三针发的。念一个名,发一份,家属按手印。有个老婆婆,儿子没了,按完手印,问了一句:“碑上,有我娃的名吗?”窦三针说,有,头一页就有。老婆婆说,有就行。她把钱推回来一半,说,给伤得重的。
这样的事,不止一桩。有个寡妇,男人没了,留下三个娃。她按了手印,钱数都没数,揣进怀里,问窦三针要了阵亡册上她男人那一页的抄件。她说,钱会花完。纸留着,娃大了,好知道爹是怎么没的。
赵长河躺在担架上听他报账。柳含烟不许他下地:“再下地,我把你两条腿都钉在担架上。”
担架就搁在关帝庙前。各班管事的,轮流到担架前头报事。他躺着听,听完排第二天的班。东墙补到第几丈,壕沟清到哪一段,火把油还剩多少缸,抚恤先紧着哪几家。
“先紧着有老人孩子的。”他说,“钱不够,粮先顶上。粮也不够,队里的份例先拿出来。”
后晌,山道上下来两辆大车。
押车的是两个外门弟子,卸下十二包药材、两捆枪刀,转身就走。里正追上去问,不答。留茶,不喝。车走远了,一句话没留下。
明面上,除名文书还贴在宗门照壁上。薪火队,早就不是青阳宗的人了。
里正捧着药材单子,手直哆嗦:“这,这算哪一出?”
“收着。”赵长河说,“别问。”
单子上有几味药,不是库房里的寻常货色。柳含烟捏着单子看了半天,哼了一声:“手笔不小。嘴上不认,手上倒老实。”
沈青梧这些天,每日上墙站一班。大师姐站哨,和民夫一样,一炷香一换。
傍晚,她在断墙上遇见赵长河。柳含烟到底没拦住,他拄着枪上了墙。
“东西不是我求来的。”她先开口,“我一句话都没递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长老会吵了三天。父亲一个字没松。”
“难为他。”
她抱着那柄库存铁剑,望着西北。剑是粗剑,她拿软布擦过,如今擦出了光。
“你的伤,要紧吗?”她问。
“死不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潮往那边去了。”她说,“路上,还有七个村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长河说,“我守不住所有地方。只能守住脚底下这个。”
她没再说话。风把她的青衣吹得贴在身上。远处,补墙的号子一声一声,传得很远。
夜里,赵长河躺在担架上,睡不着。全镇的动静都听得见。更声,狗叫,补墙的号子,伤号的哼声。他把号从怀里取出来,擦了一遍,又放回去。
号身上三处凹痕。雪原一处,落霞镇一处,黑风岭一处。他一处一处擦过去。擦到第三遍,指尖底下的铜,温的。
第六天头上,镇口热闹起来。
东荒各宗的贺信,雪片似的飞进镇公所。同一天,镇上的生面孔多了起来。茶棚里,脚行里,药铺门口,一双一双的眼睛。
§ 069第69章 名动
“吹号的凡人守住了青阳镇。”
这句话,先顺着商路跑,跑进各县的茶棚,又跑上各宗的山门。传到后来,走了样。有人说那凡人是天上星宿下凡,有人说那把号是天外陨铜铸的,一吹,万兽跪伏。
使者们就来了。
头一波是赤岩门,离青阳镇三百里,宗主派了自己的内侄,抬着四色礼盒。第二波是青竹坞,礼更重,话更软。后头零零碎碎,还有五六家。骑马的,坐轿的,赶车的,把镇公所前的空地占了一半。
里正这辈子没接过这么多仙师,腿肚子直转筋,把各家都让进镇公所,请赵长河出面。
镇公所里摆了茶。赤岩门的内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,锦袍,玉冠,话比礼先到。
“久仰久仰。”他拱着手,眼睛往赵长河怀里瞟,“那日潮头之上,听闻贵镇有一声响,八百人回了头。敢问队副,是件什么法器?”
“军中号角。”赵长河说,“提神用的。”
“凡人的号角,能退大妖?”
“号角退不了妖。”赵长河说,“人退的。”
内侄还要再问,叫同来的老管事在桌子底下踩住了脚。老管事笑着打圆场,话换了个方向:“队副这样的本事,屈在一个凡镇,可惜了。我们赤岩门别的不敢说,客卿的位子——”
“一年三百块灵石。”内侄抢着补了一句,“供奉另算。”
窦三针在旁边记席面账,笔尖一顿。三百块灵石,够全镇一万多口吃三年。
“不缺位子。”赵长河说。
探子比使者多。
使者走明面,探子走暗处。茶棚里的生面孔,一坐半天,一碗茶从烫喝到凉。脚行里新来扛活的,东打听西打听,工钱都不要。老金盯了两天,把有生面孔的巷子画了张图,报给赵长河。
图上有个人,老金拿炭圈了三圈。一个货郎,镇口摆摊四天,一根针没卖出去。他不着急。摊子支在正对镇公所的地方,眼睛跟着巡哨走。老金说,这人买东西不讲价。东荒的货郎,没有不讲价的。
“队副,撵吗?”
“不撵。”赵长河说,“看着就行。他们要看,就让他们看。看我们补墙,看我们练兵,看我们埋人。”
“看埋人?”
“看完,他们自己会掂量。”
谢知微的信,夹在贺信堆里到的。老金从脚行捎来,火漆封口。
信上说,黑市的行情变天了。从前查“吹号凡人”,一条消息几十两。如今这四个字,开价三千两一条,还在涨。买主一拨接一拨,来头一拨比一拨深。
她一条没卖。
信末一行小字:“价越高,说明买的人越怕。账照滚,利照算。”
赵长河把信烧了。三十两到三千两,翻了一百倍。三千两一条,他这条命,如今比青阳宗一年的灵石还值钱。
谢知微一条不卖。这个人,一分钱不挣他的了。可她越不挣,赵长河心里越沉。她这样的人不做买卖,说明这潭水,深到连她都不敢沾。
他想起从前,五十两,她都要跟他磨半天的价。如今三千两堆在眼前,她一个字不卖。买消息的人,她要不起这个主顾。
贺礼在镇公所堆了半间屋。赵长河叫窦三针当堂点数,登记造册,转头,全拨进了抚恤册。
阵亡一百二十六家,挨家送上门。伤号五百多,按轻重分等次。里正捧着册子,手还是抖,这回是高兴的。
窦三针念名,里正发礼,家属按手印。有爹娘替阵亡的儿子领的,捧着一匹缎子,站在街当中,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。缎子是修仙的人送的,能换半年的粮。
有个汉子,替阵亡的兄弟领那份。他在碑前站了一夜。第二天,缎子换了钱,他一文没留,全塞给了兄弟的老娘。老娘不要。两个人在碑前推让了半天。最后老娘收了,说,娃的心意,我替他收着。
使者们的脸,一个比一个难看。
赤岩门的老管事还撑得住,几个年轻弟子的脸,当场就挂不住了。
礼是买路的。买交情,买消息,买日后好相见。当着面充了公,等于当面打了回来。
青竹坞的使者干笑:“队副,这是各宗的一点心意。”
“心意收下了。”赵长河说,“我替全镇一百二十六家,谢过诸位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茶也就喝到头了。各家陆续告辞。赤岩门内侄出门的时候,撂了句酸的:“到底是凡人。”
杜大嗓在门房里听见了,隔着窗户一声吼:“凡人守的镇子!仙人进门,也得登记!”
内侄的马惊了,驮着他一溜烟出了镇。
傍黑,镇口探哨来报:官道上,来了一顶青呢小轿,在镇外三里停住了。
轿子不大,青呢子围得严实。望楼上的哨兵看得真。下轿的人,一身文士打扮,耳朵是尖的。
§ 070第70章 吊唁
青呢小轿在镇外三里停了两天,没动静。探哨报了两回,赵长河说:“它不动,就不惹。”
第三天上,周全来了。
玄天宗外务执事,青衫小帽,带着两个随从,先到关帝庙前的石碑底下,上了一炷香,鞠了三个躬。礼数周到得挑不出一点错。
香插得正,揖让得稳。上香的时候,他对着碑,低声念了句什么。里正离得近,也没听清。
香烧到一半,他伸手扶了扶。那根香,本来就不歪。
起身,掸了掸衣摆,他对里正说:“玄天宗治下,出了这么大的事,我家宗主挂念得很。特命在下,吊唁死者,恭贺大捷。”
里正不知道这话怎么接。吊唁和恭贺,叫一个人一并说了。
周全在碑前站的时候,两个随从把碑上一百二十六个名字,从头看到了尾。看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挪。里正后来学给赵长河听:“那眼神,像抄。”
赵长河听完,说:“让他抄。”
窦三针不解。
“碑上的名字,本来就是让人看的。”赵长河说,“记在碑上,是要人记一辈子。他抄走,是他的事。记在这儿,”他指了指胸口,“是我们的事。”
周全不看席面,先看墙。他绕着镇墙走了半圈,在缺口断墙底下站住。
那段墙塌了,新补的木栅还白着茬。老墙面上,三道爪痕,入墙三寸,从墙头一直犁到墙根。
周全蹲下来,看了很久。他伸出三根手指,比了比爪痕的间距。又凑近了,捻起一撮墙土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周全没答理。他把那撮土,拿帕子包了,收进袖里。
随从问:“执事,看什么?”
“好爪子。”周全笑了笑,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土,“走罢,吃酒。”
进镇公所的时候,他对门口站岗的魏老栓笑了笑:“老军伍?”
魏老栓没答。
镇公所设席。赵长河作陪,沈青梧在坐。
周全的酒量浅,话量深。三杯酒下肚,他像拉家常一样开了口。
“那日潮头将溃,听闻镇上一声号,八百人回了头。”他给赵长河斟酒,“好号令。”
“军中号角,壮胆的。”沈青梧接了话,“周执事走南闯北,没听过?”
“听过。”周全笑,“军府的号,在下听过十八种。起床,开饭,收操,冲锋,各是各的调。没有一种,是这样的。”
“周执事耳朵好。”沈青梧说,“可惜那日我在墙上杀妖,没顾上听。”
“那,吹号的这位队副——”
“我们队副,凡人一个。”沈青梧说,“周执事要见,天天在墙上,随便见。”
周全哈哈一笑,转了话头,夸席上的腊肉。
腊肉是镇上的老灶腌的,咸香,下饭。周全吃了三片,问了腌法。里正一五一十说了。他听得认真,叫随从记下来。
“那一夜,镇上几班哨?”他又问。
“三班。”
“好规矩。谁立的?”
“碑上躺着的人。”沈青梧说,“用命立的。”
周全抚掌:“答得好。”他不再问了,又问了一句不相干的,“大妖,几头?”
“三头。”
周全点点头,又摇摇头,像在算账:“墙上一头,缺口一头,号声里滚下去一头。三头,都是壮货。东荒三十年,没见过这个阵仗。”
他给自己斟了杯茶,没喝。
“三头大妖,越过潮头,死在一座凡镇。”周全像自言自语,“中州那边,不会信。信了的,睡不着觉。”
帛金他也备了,厚厚一封。赵长河照旧,叫窦三针记进抚恤册。周全看着,一点不恼,还夸:“队副这个账,做得干净。”
席面快散的时候,周全放下筷子,四下里听了一听。
“贵队今日,安静得很。”
薪火队一日没出操,一声口令没喊。
这是赵长河一早传的话:今日,歇。
“打了三天三夜。”赵长河说,“让他们睡。”
“该歇,该歇。”周全点头,笑得更周到,“队副体恤底下人。”
临走,周全在镇口上马,拱了拱手。
“对了。”他像想起了什么,回过头,“顾师兄已在路上。他这个人——”
周全笑了笑。
“最喜欢听号。”
马蹄声远了。沈青梧望着官道上那道烟尘,手按在剑柄上,按了很久。
“顾云章。”她说,“玄天宗百年第一真传。中州年轻一代,没人接得住他一剑。”
“顾云章十六岁筑基,二十四岁结丹。”沈青梧说,“玄天宗把三百年的脸面,押在他一个人身上。他出山,从来不为小事。”
“这回的小事,是我?”
“是你那声号。”她说,“周全回去怎么写,我不知道。写了什么,来的就是什么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就一个嗯?”
“剑快,就躲远点。”赵长河说,“躲不过,就接着。”
沈青梧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。断墙那边,补墙的号子又响起来了,一声,一声。
§ 071第71章 青呢小轿
周全前脚出镇,那顶青呢小轿后脚就动了。
第二天,沈青梧回了山。私自下山这么久,山上总要有个交代。她走的时候没打招呼,只在断墙上站了一班岗,站完,人就没了。
轿子在镇口停稳,下来一个文士。青衫,白面,手里摇一把折扇。大冬天,摇扇子。两只耳朵尖,从发髻里支棱出来。
轿夫四个,都是人族,雇的。落了轿,拿了钱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谁也不想跟一个尖耳朵,多待一息。
镇口当值的民夫,眼睛一下就红了。
全镇刚埋完一百二十六口人。这当口,走进来一个尖耳朵。
“妖——”
不知谁喊了半嗓子,枪就举起来了。眨眼工夫,镇口围了上百号人,刀出鞘,枪在手。豆腐坊的二小子抡着一根烧火棍,挤在最前头。
他姐的尸首,前天才抬下墙。
老更夫把叉杆一横,站在人堆最前面。他杀过大妖,他不怕。“尖耳朵的。”他说,“你再走一步试试。”
老更夫的手在抖。叉杆上的红缨,抖成一团。他不是怕。他家里,刚埋了儿子。
文士不恼,也不躲,扇子一收,拱手:“行商的。听闻贵镇有上好的金疮药,来买些药,疗伤。”
“妖族的药铺,死绝了吗?”人堆里有人吼。
“妖域的药,金贵。”文士笑吟吟,“金贵到买不起的,只能出来买。”
赵长河闻讯赶到,分开人群。
魏老栓压着嗓子:“队副,尖耳朵进人族的地面,八百年没有过。杀不杀?”
“八百年没有过的事,这几天出了好几桩。”赵长河说,“兽不猫冬,潮不回头。他来,兴许就是来说这个的。”
“万一有诈?”
“有诈,诈我一个。”赵长河说,“你们都在外头。”
魏老栓还要再劝,叫赵长河抬手拦了。“他敢一个人进镇,”赵长河说,“就是算准了,我会一个人见他。”
他打量了文士一眼,扬声:“都散了。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
“队副!”
“散了。”
人群一步三回头地散了。赵长河把文士让进镇口茶棚。就他们两个人。
茶棚的掌柜躲出去了。茶壶茶碗,就撂在灶上。
“赵队副,久仰。”文士给他斟茶,“在下姓胡,行商。”
“胡先生买药,买到墙头底下来了。”
“药,是真要买。”文士说,“话,也是真要问。”
他喝茶,一口一杯,像喝水。扇面上画着一片雾,雾里什么都没有。
赵长河多看了那扇子两眼。扇骨是竹的,磨得发亮。画扇的人,画了一扇子的雾。
“问。”
文士抬起眼:“那天墙头上的号,是你吹的?”
赵长河看着他,没答。
文士笑了笑,自己往下说:“潮,不是冲你们来的。潮在逃。”
赵长河捏着茶碗的手,紧了一分。
茶是粗茶,烫。他捏着碗,没喝。
那天夜里的事,他亲眼见的。兽群聚在百步外,前头的想回,后头的往前涌,自己咬自己。是逃势。这话,他没对任何人讲过。
他记得最清楚的,是那些大兽。跑到墙下,不撞墙,掉头往回跑,叫后头的潮,踩成了泥。兽怕人,不会怕成这样。兽怕的,是身后的东西。
“你不怕我?”文士问。
“怕。”赵长河说,“怕你就不来了。”
文士笑了:“那天夜里,你在墙头上,也不怕。”
“兽潮三千里,从东南深山里涌出来,一路不敢回头。”文士说,“我们也在查。查到今日,只查出一件事。撵潮的那个东西,过处,寸草不生。”
“你们打退的,不是潮头。”他又补了一句,“潮分两股。一股撞你们,一股绕你们。撞你们的那股,是叫你们打怕了的。绕你们的那股,是叫后头那个东西,追怕了的。”
“你们是谁?”
“南边来的。”文士含糊了一句,“妖域的耳朵。”
“妖域的耳朵,为什么进人族的镇子?”
“因为号声过了界。”文士收了笑,“那天夜里,你的号声滚进潮的深处,滚过长城,滚进了南边的雾里。三千里外,有人听见了。”
“三千里。”赵长河说。
“三千里。”文士点头,“号声过界,南边听见了。北边,迟早也听见。”
茶棚里静下来。外头,补墙的号子一声一声。
“胡先生这趟,就为了告诉我这个?”
“交个底。”文士说,“往后兴许还有走动。妖域和人族,隔一道长城。可南边的雾,不分人妖。”
文士把茶钱搁在桌上。人族的铜钱,一个不多,一个不少。
文士起身告辞,走到茶棚口,又站住。
“逃的那个东西——”他背对着赵长河,扇子敲了敲掌心,“在南边,睁了眼。”
茶棚外,日头很好。赵长河望着南边,望了很久。南边的山背后,还是山。
§ 072第72章 谢礼
文士在镇上盘桓了两日,真买了药。
金疮药,续断膏,治外伤的粗药,一买几百包。他不要精工细料的上等货,专挑量大便宜的粗药。柳含烟的摊子前排起队,镇民敢怒不敢言。妖,来买人族的药,买的还都是治刀伤的。
队伍从药摊排到街口。镇民攥着钱,不敢言语。有个后生嘀咕了半句,叫他娘一把捂了嘴。他娘说,队副都没言语,你言语什么。
药太多,小轿装不下。他雇了镇上的一辆大车运药,车钱给得足,赶车的老把式一路上手都是抖的。
老把式赶车三十年,头一回给妖赶车。一路上,鞭子没落过牲口背,全抽在空里。到了渡口,文士多给了一倍车钱。老把式捏着钱,半天说了一句:“这妖,比人敞亮。”
柳含烟不在乎这个。她把药包往案上一摔:“妖也配用老娘的药?”
“药治伤。”文士摇着扇子,笑,“不治穷,也不治嘴。”
柳含烟上下打量他:“尖耳朵的,买这么多伤药,南边在打仗?”
“逃难。”文士说,“逃难,比打仗费药。”
“逃谁的难?”
文士拎起药包:“逃一个东西的难。姑娘的药好。可惜,治不了穷国。”
柳含烟还要再问,文士已经付了钱。真钱,一文不少。他付钱的手法很熟,指尖一捻,铜钱成串。是常年跟人族做买卖的手法。
“南边那个东西,会不会再来?”柳含烟问。
“会。”文士说,“还会更大。”
小石头扒着茶棚的柱子,看了那文士两天。回来他问赵长河:“教官,妖怎么和画上不一样?画上青面獠牙,他白白净净。”
“画上的是叫人怕的。”赵长河说,“真的站在跟前,是人样。”
“那他到底是人是妖?”
“是妖。”赵长河说,“人里头有坏的。妖里头,兴许有不坏的。”
小石头想了半天,又问:“那画上,为什么画成那样?”
“因为画画的,”赵长河说,“没见过真的。”
文士临走那天,在关帝庙前碰见柳含烟。他站住,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姑娘这手金针,”文士说,“是丹鼎阁的路数。”
柳含烟的脸沉下来:“滚。”
“丹鼎阁不要你,”文士拱拱手,“是他们瞎。”
柳含烟愣在原地。她骂遍全镇没遇过对手,头一回,叫一个妖说愣了。等她回过神要骂,文士已经走远了,扇子一摇一摇。
那天后晌,柳含烟在摊子上坐了很久。药箱开着,一味药没配。杜大嗓问她想啥。她说:“想一个尖耳朵的话。”杜大嗓说,妖的话也想得?柳含烟说:“好话不分人妖。”
上轿前,文士从袖里取出一枚玉佩,递给赵长河。
青玉,半个巴掌大,上头刻着一只九尾的狐。
“南边的路,比你们想的深。”文士说,“兴许用得上。”
“为什么给我?”
“不为难你。”文士笑了笑,“收着罢,又不是定情的东西。”
赵长河收了。玉佩入手,温的,不凉。
魏老栓也瞧见了,凑近了压低嗓门:“队副,九尾。南边的九尾,是狐族王帐。这牌子,是王帐的东西。”
赵长河把玉佩收进怀里,贴着号,放着。
青呢小轿上了官道,往东南去了。
“是祸是福,”赵长河望着官道,“往后才知道。”
送走文士,柳含烟来找赵长河。话说得难听。
“队里这批伤号,断腿的,开膛的,烧烂的,我数过了,三十七个要命的。”她说,“我走了,他们得死一半。”
“镇上离不开你。”
“镇上离得开。”她把药箱往肩上一背,“跌打郎中我都骂会了。接骨,缝口子,他们如今干得比我差不到哪儿去。你们不一样。你们这号人,往后只会伤得更多。”
赵长河看着她:“想好了?跟着我们,没好日子。”
“好日子我过够了。”柳含烟说,“济民堂的账房,三天两头劝我改嫁。我宁可跟一群断腿的过日子。”
济民堂的掌柜也来劝。柳含烟一句话顶回去:“我在这条街上骂了十年人,你们谁劝动过?”掌柜的灰溜溜走了。
“工钱没有。”
“工钱?”她嗤了一声,“老娘出诊一次三十文。你们队里这条命,一条三十文,先欠着。”
队里听说柳仙姑要留下,杜大嗓把头一个乐出声:“好!有郎中跟着,命硬!”
卞老四最高兴。他拍着自己那条夹板腿:“我这条腿,往后有主了。”
杜大嗓喊了一嗓子:“给柳仙姑腾屋!”众人七手八脚,把关帝庙西廊最干爽的屋子腾了出来。柳含烟背着手看了一圈:“凑合。比济民堂的后院强。”
当夜,老金从脚行捎来个口信。
中州方向,有穿丹鼎阁服饰的人进了东荒,逢人便打听。打听一个姓柳的女药师,使一手好金针,骂人极凶。
§ 073第73章 来历
谢知微的第二封信,三天后到。火漆封口,拆开,一页纸。
黑市上,查的方向变了。
从前查画像。一个吹号的凡人,二十来岁,使枪,画像七分像,满东荒地撒。如今不查脸了,查来历。这个人从哪里来,师承何人,祖宗三代,坟在哪座山。
出价高得反常。查一条籍贯,开价五千两。
谢知微在信里说,买主分两拨。一拨官面,玄天宗的路数,查得细,问得明。另一拨来路不明,只问一句话:他从哪里来。
官面这一拨,问得也细。师承,功名,婚配,一样一样填单子。谢知微说,这是宗门录档的手法,把人往册子里装。另一拨不一样。只问来处,不问去处。
信末,她添了一句:“手法不像玄天宗。玄天宗查人,是官面文章,明着来。这一手更老,更黑。黑市四十年,没见过。”
赵长河把信纸凑到灯上,点了。
火舌卷上来,他看着纸灰落尽。
画像查不到他。这张脸,是从雪堆里爬出来的脸,这方天地,没人见过。可来历比画像凶险。画像对不上,还能说是画得不像。来历对不上,就是这个人,根本不存在。
不存在的人,最招人查。
他在这条商路上,卖了三年的力气。脚行的老金,镖局的趟子手,挑水的,扛包的,人人认得他这张脸。认得脸,说不出根。这就是最招人的地方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。他想起入宗那年,铺盖叫人翻了个底朝天。想起黑市上那张七分像的画像。想起周全在碑前上香,两个随从把碑上一百二十六个名字,从头看到了尾。
那一夜翻铺盖的事,账上另起了一页,至今没查出头绪。如今想,那一页,和眼前这封信,是同一只手写的。
一双一双的手,都在往他的根上刨。
他没有根。他的根在另一个世界的雪底下,埋着一整连的人。
大老刘,豆丁,小四川,指导员。一个一个名字,在他心里排着队。这方天地,查遍所有的册子,也查不到这些名字。查不到,就对了。
他想起那些人的木牌。番号,姓名,籍贯,刻在一块木牌上。人没了,牌子带回来。他对“来历”两个字的全部理解,就是那块木牌。如今有人要查他的木牌。可他的木牌,这方天地,谁也看不懂。
木牌上的字,是刀刻的。刻一个,念一个,念完了,出征。他那时就知道,名字写下来,是要人记住的。可如今,他的名字不能叫人记住。记住了,就是祸。
小石头端了热水进来,看见灯下的纸灰,站住了。
“石头。”赵长河说,“立条规矩。往后不管谁问,官面的人,黑市的人,路上的人,问我是哪里来的,你就说,山里人,赶牲口的。”
“山里人,赶牲口的。”小石头背了一遍。
“山在哪边?”
小石头张了张嘴,没答上来。
“说不上来,就哭。”赵长河说,“兵祸,烧没了。赶牲口的队伍,就活了你一个。”
小石头低着头,半天,闷闷地说:“教官,这不算撒谎。我家,也是这么没的。”
小石头的家,落在畜生下山那年。外头七十三口人的动静,他在米缸里,一声一声听完的。这些,他没忘。背着这套笨话,等于把自己的来历,也一并埋了。
赵长河伸手,按了按他的头顶。
“从明日起,全队统一口径。”他说,“谁问起来,都是山里人,赶牲口的。说得越笨越好。笨话没人疑,巧话才招人。”
窦三针当晚就把名册誊了一份底稿,另藏了一处。正本上,籍贯那一栏,他提笔,在赵长河的名字后头添了四个字:山里,赶牲口。
“写上了,就是真的。”窦三针喘着说,“往后翻烂了,也是这四个字。”
窦三针的字,一笔一划,写得极慢。写完,他吹了吹墨:“往后真有人来对,对不上,就说是我记错了。记错一笔,军棍二十,我领。”
全队学了一天笨话。杜大嗓学不像,他嗓门大,一开口就像喊操。魏老栓教他:“问你啥,你说啥。多一个字,都不许。”杜大嗓练到第七遍,全队都笑了。笑完,又都沉默。他们这队人,往后连说实话的资格,都没有了。
安土不用学。他哑,问什么,都只是摇头。摇头的功夫,全队没人比得上他。赵长河说,安土这一套,是天生的。
魏老栓把明哨改成了明暗双哨,口令一夜一换。换下来的旧口令,天亮就作废,谁也不许再提。
桑小满提议,墙根底下再埋一排竹签。魏老栓说,埋。陆鸣把巡哨的路线改了,不再走直线。直线给人算,曲线给人猜。
当夜三更,哨位上出了事。
镇公所后墙,一个黑影翻进来,叫巡哨的陆鸣和桑小满按在雪地里。那人倒也干脆,一句话没问出来,牙关一错。
咬碎了牙槽里的蜡丸。
人当场黑了脸,七窍渗血。
陆鸣按住他的胳膊,桑小满撬他的嘴,都没来得及。那人倒地的时候,眼睛睁着,看着墙头。墙头上,什么都没有。
§ 074第74章 蜡丸
死士是个生面孔,三十来岁,一身脚夫打扮,鞋底沾着河泥。
没有兵器,没有火折,没有一文钱。干干净净,干净得反常。
陆鸣和桑小满按的人,两个都挂了彩。那人力气大得邪性,胳膊上的肉一条一条坟起来,是打小拿药喂出来的死士底子。桑小满后怕:“再慢半步,就叫他翻进档案房了。”
陆鸣的虎口裂了,桑小满的胳膊叫拧脱了臼。柳含烟给他们上药的时候骂:“一个死人,把你们两个活人,打成这样。”
档案房里,名册正本就搁在架上。
老金来看了尸首,摇头。脚行里没有这号人。鞋底的河泥是黑河滩的泥。过江上来的人。
黑河滩在东荒北边。过黑河,就是去中州的渡口。这人从北边来,走了何止一千里。一千里路,走到青阳镇,翻一堵墙,咬一颗蜡丸。图什么?
魏老栓带人搜身。老军伍搜身,有老军伍的法子。头发里,牙缝里,裤腰里,鞋底夹层,一处不落。搜了三遍。最后,从贴身的褡裢夹层里,摸出半张纸。
半张毛边纸,叠得四四方方。打开,上头没有字,是一串曲里拐弯的符号。
窦三针不认得,凑过来看:“这是啥?”
“曲子。”魏老栓说,“写下来的曲子。”
“咱队的?”
魏老栓没答。他的脸,比雪还白。
工尺谱。
薪火队的喊操调。
赵长河一眼就认出来了。何止认出来,这调子是他一句一句教出去的,用了大半年,出操,行军,喊号,全队都会。
是旧调。周全下山之前的那一版。
赵长河捏着那半张纸,在雪地里站了很久。
他想起周全下山那天。哼着调子,一步三晃。当时只当是个碎嘴的执事。如今想,那一晃一晃,晃的都是算盘。
周全在山上那半年,见谁都笑。操,他看。饭,他吃。山,他逛。走的时候,宗门上下都说,这周执事随和。随和的人,耳朵最不随和。
纸上抄的,是喊操的调,不是号谱。号谱从不落纸,也从不示人。可喊操的调,周全听过一遍,就哼走了。哼走大半年,如今写在纸上,揣在一个死士的怀里,翻进了镇公所的墙。
从周全哼着调子下山那天起,这局就开始了。
他防过这一手。调子半月一换,不落纸,旧调按通敌论。防的是有人学了调子,混进队里。
他没防到这一层。漏出去的调子,会变成纸上的东西,流到黑市,流进一双更老更黑的手里。镇公所里有什么?名册。名册上有什么?姓名,籍贯,岁数。
他自己定的规矩:号谱不落纸,喊操调不落纸,名册不留副本。三条规矩,保两样东西。号,和人。如今,纸上有了调子。
调子是钥匙。拿着钥匙的人,要开的门,是他的来历。
门后头站着的,是他自己。是那个从雪堆里爬出来,没有来历的人。
雪落在他肩上,化了,又落。
“队副。”魏老栓低声说,“这纸——”
“烧了。”
纸灰散在雪地里。赵长河望着东边。青阳山的方向,山影黑着。
周全哼走的,不只是一支调子。是一道门缝。从那天起,有人顺着这道缝,看了大半年。
他捏纸的时候,手是稳的。稳得吓人。越是这样的时候,手越要稳。这是死人堆里练出来的。
“老栓。”
“在。”
“传我的话。明日起,薪火队不提旧调,不哼旧调。谁哼,军棍。往后换调,改七天一换。”
“是。”
尸首烧了,灰撒进壕沟。不能留。留着,是祸。窦三针在册子末页记了一笔:无名氏,男,三十许,鞋底黑河滩泥,翻镇公所后墙,死。
窦三针记完,把那页纸吹干,合上册子。册子厚了。从米缸那一页起,一页一页,厚到如今。
“这种人,生下来就没有名字。”窦三针记完,叹了口气。
“记上了,就有名字。”赵长河说。
消息当天夜里送上山。沈苍玄闻讯,闭门半日。
没人听见殿里说了什么。只知道第二天,守山门的弟子换了一茬,山道上添了三道暗哨。玄天宗的方向,风更紧了。
有杂役说,那天夜里,宗主殿的灯,亮到四更。灯底下坐着几个人,说了什么,没人知道。第二天送进去的饭,原样端了出来。
赵长河在灯下坐到后半夜。
谢知微说,这手法不像玄天宗,更老,更黑。可调子,是玄天宗的周全哼走的。两股线,拧在一处。他分不清。
分不清,就当一股防。
他把小石头叫来,只说了一句:“往后,队里的事,一个字不许往外说。”
小石头点头,把温世仁那杆枪,抱紧了些。
小石头如今睡觉,枪不离怀。那杆枪,比他还高半头。他抱着枪睡,像抱着一根主心骨。
又过两日,谢知微的急信到。
八个字。
“执法殿严沧,已过江。”
§ 075第75章 风声
贺信断了。
先前雪片一样飞进镇公所的帖子,一夜之间,绝了。赤岩门的商队路过青阳镇,绕着城墙走了三里。茶棚里的生面孔,一夜之间撤了个干净。
先前送贺信的各家,如今忙着撇清。青竹坞放话出来,说那日的贺礼是吊唁死难者的,与吹号的凡人无关。里正气得骂娘。
前日还称兄道弟的脚行掌柜,见了老金,绕着走。老金蹲在墙根抽了半袋烟:“人情这东西,风一吹,就没了。”
商路上传得风快:玄天宗执法殿的严沧,入了东荒。
传言一日三变。说薪火队是邪道的火苗,说那声号是摄魂的邪术,说青阳镇守潮,是妖人演给天下看的一出戏。杜大嗓在茶棚里听见,当场就要撕人的嘴,叫魏老栓拦腰抱住了。
茶棚里说得有鼻子有眼。说那声号一响,野兽就跪下磕头。说薪火队的人,夜里不睡觉,围着碑转圈。说得越多,信的人越多。信的人越多,传得越邪。
严沧到的地方,从来不只是查案。执法殿三个字底下,压着的都是人命。
东荒各宗,人人自危。没人敢沾“心火”两个字。
这两个字是怎么漏出去的,没人说得清。可它如今在黑市上,价比黄金,也毒过黄金。沾上,就是邪道。
谢知微又来了一封信,只有一行字:“这两个字,我不沾。价再高,不沾。”信纸的边角烧了一个洞。她写信的时候,手在抖。
镇民不知道山上的事,还在补墙。墙补到第七丈。
补墙的壮丁不知道山上的事。他们只知道,墙高一尺,命长一分。号子喊得比从前更齐。
山上的事,是杂役下山采买时传出来的。
长老会连开了两天。长老们拍了桌子:交出赵长河,保一宗平安。除名文书骗骗外人还行,骗不了玄天宗。薪火队出自青阳宗,名册上的人,哪一个没吃过青阳宗的米?
三长老说得最软:“人,不能明着交。缓一缓,把队伍散了,各奔东西。”散了,一样是把人往刀口上送。
大长老拍得最响:“他赵长河是什么东西,也值得全宗陪绑?”
沈苍玄坐在上首,听他们吵。吵完了,他只说了两个字。
“再议。”
说完,他起身就走了。留下一殿的人,面面相觑。
沈苍玄走出大殿,在廊下站了一站。他抬头看天。天上没有云,也没有风。他这辈子压过无数场争吵,头一回,觉得累。
再议,就是不议。不议,就是不交。
可长老们的心,已经寒了。
散会的时候,没人看宗主的眼睛。长老们一个接一个出去,脚步都比来时沉。
当夜,沈青梧下了山。一身青衣,一柄铁剑,进镇公所的时候,更鼓正敲三下。
“长老会要交人。”她说,“父亲压住了。压得住初一,压不住十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严沧是执法殿的人。执法殿办案,不问缘由,只问定性。”她盯着他,“你不能落在他们手里。心火这两个字,落在他们嘴里,就是邪道。”
“我这条命,他们拿去,能定什么罪?”
“定不了罪。”沈青梧说,“就拿你炼魂。炼出你那一身东西,是怎么来的。”
“炼魂是什么?”
“把人的魂魄炼出来,一遍一遍地问。”沈青梧说,“问出来历。问完,人就废了。废人嘴里的话,才最可信。”
屋里静了。灯花爆了一声。
“你那一身东西,”她问,“到底是什么?”
赵长河想了想:“要命的东西。要别人的,也要我自己的。”
沈青梧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短:“我问过父亲。父亲说,你这人,邪性不在身上,在命里。命里带的东西,谁也炼不走。”
她没再问。
“周全走后,玄天宗又来了一拨人。”她说,“宗门陪着吃了三天酒。山门的暗哨,添到五道。山上压得人喘不上气。”
赵长河想起名册上那一百二十六个名字。想起碑。想起小石头怀里的枪。
“我走了,镇上呢?”
“镇上有墙,有壕沟,有轮值册。”沈青梧说,“你教出来的东西,够他们用了。”
“不够。”赵长河说,“墙能教,壕沟能教,轮值册能教。有一样教不了。潮再来的时候,站在最前头的那个,教不了。”
沈青梧没接这句。
“山上呢?我走了,严沧问青阳宗要人。”
“父亲顶着。”她说,“他顶得住严沧,顶不住你留下。你留下一天,青阳宗就是窝藏。你走了,他就是放走了一个凡人。”
这账,算得清楚。清楚得冷。
这账他早算过。算过一百遍。每一遍,都是这个数。
“你走吧。”她说,“走得越远越好。”
赵长河没接这句话。他推开窗,望着南边。
窗纸叫风掀起一角。桌上的灯苗,晃了两下,又稳住。
山是黑的,一重一重,到天边。天边再过去,就是长城。
“南境长城,”他问,“招兵吗?”
沈青梧望着他,望了很久。
“招。”她说,“常年招。”
§ 076第76章 投军
投军这个话头,第二天摆上了桌。
关帝庙后殿,薪火队全员到齐,柳含烟也叫了。赵长河把形势摊开了说:严沧过了江,长老会要交人,黑市在查来历。东荒,待不下去了。
“走。投军。南境长城,军府。”他说,“军府是朝廷的兵。宗门的手,伸不进长城。”
魏老栓第一个开口:“队副去哪儿,枪去哪儿。”
杜大嗓:“长城在哪儿?有酒没有?”
“有。”魏老栓说,“边关的烧刀子,一口下去,从嗓子烧到肚脐。”
杜大嗓说,那敢情好。
安土把炭条在地上划拉了一个字:去。
炭条是烧火棍上掰下来的。那个“去”字,歪歪扭扭,写得比拳头还大。
陆鸣和桑小满对看一眼,齐声:“去。”
卞老四拄着拐站起来:“我这条腿——”
“你的腿我包了。”柳含烟把药箱往桌上一墩,“他去,我就得去。半路腿烂了,我不管埋。”
窦三针抱着名册,喘着,笑:“名册在哪儿,人在哪儿。”
说完,他把名册抱得更紧了些。这名册,从米缸那天记起,记到今天,纸都毛了边。
小石头没说话。他把温世仁那杆枪往肩上挪了挪,挪正了。
“长城什么样?”柳含烟问。
“雪比这边厚,风比这边硬,仗比这边多。”赵长河说。
“药材呢?”
“自己想办法。”
“成。”她说,“老娘的药箱,走到哪儿,都是药房。”
难处只有一个:怎么走。
窦三针先提了半夜走。人不知,鬼不觉,出了东荒再说。赵长河否了。
悄悄走,是畏罪潜逃。人一走,玄天宗正好坐实“邪道”两个字。跑了的,就是邪道。邪道跑了,这口锅,就扣在青阳宗头上。沈苍玄顶得住严沧,顶不住“窝藏”两个字。
明面上,薪火队早除了名,和青阳宗没了干系。可全东荒都看着:薪火队出自青阳宗。这身皮,撕不下来。
魏老栓问:“明走,路上有人动手呢?”
“我巴不得他们动手。”赵长河说,“在东荒的地界上动手,玄天宗第一个不答应。严沧要的是活人,是口供。半路杀人的,未必是他的人。”
“所以,明走。”赵长河拍板,“大张旗鼓地走。走官道,白天走,让全东荒看着我离开青阳宗,离开东荒。”
祸水,他一个人引走。他走得越亮堂,青阳宗越干净。他走得越藏,连累的人越多。
“走那天,穿号衣。”赵长河说,“让一路的人都看清楚,薪火队往哪儿去了。”
路线他早看好了。出东荒,过黑河,走南岸官道,一千四百里。昼夜走,二十天。
舆图是他从谢知微那儿买的,五十两,官道、渡口、歇脚的镇子,标得一清二楚。黑河渡口,封冻之前,还有船。过了黑河,宗门的规矩,就管不到脚底下了。
走之前,镇上的事,一样一样安顿。
工事留下。壕沟怎么挖,拒马怎么摆,轮值册怎么排,赵长河带着里正沿墙走了一整天,讲到他记下为止。壮丁册照旧,三班照旧。
东墙几班,西墙几班,望楼上火把备几支,雪夜哨加一倍,哪段墙根松,哪段壕沟浅,一处一处,交代清楚。里正拿炭条记,记满了三块门板。
柳含烟把救护所的章程写给留下的跌打郎中。哪味药治哪样伤,哪天换药,写得明明白白。写完又骂:“治不好别硬治,往我那儿送。”
“您去哪儿?”
“长城。”
郎中们面面相觑。那地方,比兽潮还邪性。
张郎中磕磕巴巴地问:“柳仙姑,那,那要是接不上的骨,咋整?”
“接不上,就切开重新接。”柳含烟说,“法子我都写上了。看不明白,照着图做。手别抖。”
窦三针誊了一份名册底稿,留在镇公所。正本带走。
小石头把站桩的法子,教给了豆腐坊的二小子。两个半大孩子,在墙根底下站了一下午。教完,小石头说:“站住了,别晃。往后墙要是再有事,你先顶上去。”
杜大嗓领着人备干粮,炒了两大袋炒面。赵长河抓了一把,尝了一口。粗,拉嗓子,顶饿。他没说话,把那一把炒面,慢慢吃完了。
小石头问:“教官,大师姐呢?她不跟咱们走?”
“她的仗,在山上。”赵长河说。
小石头哦了一声,没再问。他这些天琢磨明白了一件事。这队人,走散了,叫逃兵。走齐了,叫开拔。
里正拉着赵长河的袖子,老泪在眼眶里打转:“队副,镇上给你们立生祠——”
“不立。”赵长河说,“把碑看住,比什么祠都强。把墙守住,比什么香火都强。”
行李都捆好了。刀枪擦净,炒面分袋,名册贴身。二更天了,灶房里还亮着灯。
出发前夜,有人叩门。
秦伯提着一坛酒,站在门外,咳了两声。
“后生。”他说,“讨碗酒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