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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卷 · 潮起东荒 · 057-066

我在异世吹冲锋号

潮前篇全七章 + 守镇篇开幕三章。改调、兽讯、征兆、诱饵、下山、柳含烟、备战、潮至、缺口、擦号。他站在凡人最前面。

§ 057第57章 改调

出操加倍的头一天,天没亮,操练场上就站齐了八个人。

多加的一倍操,排在天黑之后。老卒们没人问为什么。宗主的命令,外堂执事传的话,传完就走,多一个字没有。伙房倒是实在,当天夜里就添了一顿杂粮饭,饭上卧着两片腌肉。

杜大嗓嗓门大,胆子也大,等执事走远了,才敢嘀咕:“加操就加操,好歹说个由头。”

“由头在山门外头。”魏老栓说,“法舟来过,你没看见?”

杜大嗓不吭声了。

赵长河站在队前,没接话。他喊了一天的操,喊到夜里,八个嗓子都哑了。收操回营,老卒们倒头就睡。他一个人坐在石屋门口,就着月光擦号。

号身擦到第三遍,他停下手。

白天周全哼调子的那副模样,又浮上来。过耳不忘,听一遍就哼得一字不差。这样一个人,哼走的哪里是一段调。

是一段调后头的整支队伍。

喊操的调子,是队伍的骨头。起床,集合,散开,卧倒,全在调子里。外人把调子听熟了,就等于把薪火队的进退听去了一半。哪天林子里伏着人,人家拿你的调子喊一嗓子“散开”,队伍自己就得乱。

“让人听去的东西,就不是咱们的了。”

他对着号,说了这么一句。号身温热,像应他。

当夜他没睡。喊操调一共六段,起床、集合、散开、卧倒、前进、收队,他一段一段拆开,翻过来,倒过去。旧调里集合往上挑,新调往下压;旧调里卧倒拖长音,新调切成两半;散开的调门整个挪了位,听着倒像收队。改到天亮,一套新调在心里成了型。

他把起稿的那张纸烧了,灰碾进砖缝。调子只在人嘴里过,不许落纸。

第二天出操,他喊了新调。

第一句出口,队伍就乱了。安土该进不进,杜大嗓该卧不卧,八个人在操场上撞成一团。

“队副,这调子……”杜大嗓挠头,“拗口。”

“拗口才要学。”赵长河说,“旧调子,从今日起,一个字不许再喊。”

底下嗡了一声。老卒们嘀咕起来。喊了半辈子的调,说废就废?陆鸣跟桑小满对视一眼,没敢吱声。小石头张着嘴,新调他一句没记住。

“嘀咕什么。”魏老栓开了口。这个五十九岁的老卒,平时话最少,一开口就带着分量,“队副说改,就改。”

嘀咕声没了。

“老魏说得对。”赵长河说,“我再补一句。旧调子,叫人家听去了。听去的东西,就是人家的了。往后谁在外头喊旧调,不管有意无意,按通敌论。”

通敌两个字砸下来,操场上静得掉针。

赵长河给他们讲了一档子旧事。他老家的队伍上,有一年冬天,对面学去了口令,夜里摸到阵地边上,拿自家的口令喊哨兵答话。哨兵回了半个字,暗处的枪就响了。一夜之间,一个排的人,叫一句口令换走了。

“打那以后,我们那儿的口令,一天一换。”他说,“换下来的,烂掉,谁也不许再提。”

老卒们听得后脖子发凉。杜大嗓把嗓门压到最低:“队副,你的意思是,那个周执事……”

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赵长河说,“我只知道,调子叫人哼走了,是事实。”

学新调,学了三天。小石头学得最快,娃儿的耳朵灵,第三天就能替教官领调。杜大嗓最慢,一开口就跑,跑到旧调上去,自己还不知道,叫魏老栓拿棍子敲了两回腿肚子。慢就一遍遍地磨。磨到第五天,八个人的进退,重新合上了一个调。

第五天傍晚,山脚脚行有人捎上来一个布包。老金捎的。布里包着两个杂面馍,馍底下压着一张纸条。

纸条上就两行字:

三拨中州人,落脚青阳镇悦来客栈。不进山,不拜师,专在茶棚酒肆里打听薪火队。问编制,问月俸,问队副的生辰。

底下还有一行小字:

带头的那个使剑,手上没茧。

赵长河把纸条凑到灯上烧了。馍掰开,分给众人。

小石头啃着馍,含混地问:“教官,他们打听你生辰做什么?”

“探底。”赵长河说,“看我是哪年哪月,从哪儿蹦出来的。”

他望着山下。镇子的方向,灯火一小片,看着挺暖和。

暖和地方,如今蹲着三拨人。顾云章还没露面,人家的眼睛,先到了。

“从明日起,”他说,“新调加练一倍。下山采买,两人同行,口令一日一换。”

众人应了。杜大嗓咽下最后一口馍,低声骂了句什么。魏老栓拿胳膊肘捣他,他又不吭声了。

夜里,赵长河对着号坐了很久。他把名册从箱子里取出来,从头看了一遍。八个名字后头,添了一页新规矩。

头一条:薪火队的人,生辰、籍贯、来历,烂在肚里。

第二条:调子,半月一换。

写罢,他吹了灯。黑暗里,号身贴着他的掌心,温温的。

山下那三拨人,慢慢打听去吧。薪火队能给人打听去的东西,如今不多了。

§ 058第58章 兽讯

新调合上的第六天,巡山队照旧进了外山。

雪又下了一夜,没膝深。八个人拉开散兵线,踩着雪壳子往西北趟。小石头跟在赵长河身侧,怀里抱着号衣裹的军号。如今出操巡山,号不离人,这是新规矩。

兽踪是晌午发现的。

卞老四瘸着腿,在一处山梁下蹲住,拿树枝拨开浮雪,露出底下一串脚印。蹄子的,两瓣,踩得又深又乱。

“麂子。”他眯着眼辨认,“一大群,二三十头。”

“这个时节,麂子该猫在背风的洼子里。”魏老栓蹲下来看了看,“成群下梁,稀罕。”

赵长河没说话,顺着那串蹄印看出去。蹄印从东南的深山里出来,过山梁,一路往西北去,踩出一条笔直的线。

往前又趟了二里地,脚印越来越多。兔子的,狍子的,獐子的,全是一个方向。到傍晚收队,他们在一处雪坡上,看见了让所有人后脖子发紧的一幕——

一挂雪沟里,狼的爪印和鹿的蹄印,踩在同一条线上。

狼和鹿,一个撵一个逃,自古如此。可那两串脚印,隔着不到十步,谁也不搭理谁,闷头各跑各的,跑的是同一个方向。

“不对。”杜大嗓的嗓门都压低了,“狼不追鹿,哪有这个道理?”

“它们不是在追。”赵长河蹲在两串脚印中间,看了很久,“是在一块儿逃。”

逃。从东南的深山里逃出来,往西北逃。像后头有什么东西撵着,撵得连天性都顾不上。

后半晌,他们在雪线边上,找到了一头跑死的麂子。

兽倒在背风的石壁下,四肢抻得笔直,嘴边的白沫冻成了冰。卞老四掰开它的眼皮看了看,又摸了摸肚子。

“没病,没伤,肚里有食。”老卒直起腰,声音发干,“队副,这是活活跑死的。”

一头有食的、没病的麂子,宁肯跑死,也不肯停下。

它后头撵着的那个东西,得是什么?

当夜回营,他把皮纸图铺在石屋的桌上。

这张图是他这半个月巡山攒下的,外山西北几十里,沟沟坎坎都在上头。他把这几天记下的兽踪,一条一条往上画。安土凑在灯边帮他研墨,小石头趴在桌角看。

头一天的山梁,麂子群,东南来,西北去。第二天的雪坡,狼和鹿,东南来,西北去。第三天又多出七八条,野猪,獾子,一群叫不上名字的飞禽,全是东南来,西北去。

线越画越多。画到最后,一桌子线头,齐刷刷指着同一个方向。

东南。深山。再往深里走,是妖域的地界。

“兽在搬家。”魏老栓凑着看了半晌,哑着嗓子说,“老辈人传下来的话,大山里的兽成群搬家,只有两种由头。大火,或者……”

他没说下去。

“或者什么?”小石头问。

没人答他。安土拿过炭条,在地上写了两个字:兽潮。

写完,又写:兽怕。怕的不是咱们。

赵长河盯着那一桌子线头,想起落霞镇,想起上一场潮。那一回也是深冬,兽也是不猫冬。可那一回的苗头,跟这一回比,小巫见大巫。

“明日巡山,加两个人,专盯东南。”他把皮纸图卷起来,“兽踪记细。几头,什么兽,跑多快,毛色乱不乱,全记。”

第二天晌午,盯东南的人还没回来,下山采买的先进了门。

陆鸣和桑小满肩上背着粮袋,脸冻得青白,进门先灌了一瓢热水。

“队副,”陆鸣抹了把脸,“山下都在传一件事。东南过来进货的商队,断了。”

“哪几条路?”

“三条。过鹰愁涧的,过野猪坡的,还有绕黑松林那条官道。”桑小满接话,“茶棚里的脚夫说,往常这个时节,三条路上商队不断,驮铃声隔着二里地就听得见。如今,五天,整整五天,一队都没过来。”

“镖局也不接东南的镖了。”陆鸣补了一句,“价钱翻到五倍,没人接。”

五天。

赵长河站在石屋门口,望着东南。东南的山一层叠一层,叠到天边,雪线下头黑黢黢的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
商队是什么人?是拿命换钱的人,大雪封山都拦不住的人。三条路,五天,一个人影没有。

只有两种可能。要么路叫雪埋了——今年的雪,还没大到那个份上。

要么,人从东南过来,得先穿过兽群逃出来的那个方向。

“小石头。”他回屋,把皮纸图又摊开,“去把窦三针叫来。这张图描两份,一份随名册收着,一份我带上。”

“教官,”小石头看着他画线,“要打仗了吗?”

赵长河手里的炭条顿了顿。

“还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只知道山那边有东西在撵兽。撵得它们连冬天都顾不上了。”

窗外,风刮过山口,呜呜地响。东南的天边,云压得极低,像一堵墙,正往这边挪。

§ 059第59章 征兆

第二天,赵长河亲自下了一趟青阳镇。

镇口的米行,价牌一天一换。三天前,一斗灵米八十文,如今一百六。排队买米的人从米行门口排到街角,人人怀里揣着钱,钱揣得越紧,脸越白。

米行对面,几个猎户蹲在墙根,身前的皮货摊空空荡荡。

“空山回来的。”一个老猎户认得他,苦着脸,“赵队副,山里邪性。下了三天套子,一根兽毛没捞着。兽都没了,全跑了。”

“往哪儿跑?”

“北边。西边。反正不往东。”老猎户压低声音,“队副,老辈人讲过,兽这么跑,后头是要出大事的。”

赵长河在镇上走了一圈。茶棚里,几张生面孔坐着,茶喝得慢,耳朵竖得长。他没多看,转身去了镇公所。

镇公所里,里正对着黄册发愁。册子上,青阳镇常住人口,一万三千四百一十二口。

“大户已经开始套车了。”里正叹气,“王家和刘家,昨儿夜里套的车,天不亮就走了。小的们拦不住,也不敢拦。”

“粮呢?”

“米行的陈米,还够二十天。”里正掰着指头,“要是再来几户人家抢囤,十天都够呛。”

赵长河把黄册上的数字记在心里,当天午后,上了山。

外堂执事正拨着算盘核月例,听完,头都没抬。

“兽潮?”那执事嗤笑一声,“仙事,自有仙长们推演。轮得到你一个役籍出身的来报?”

“我见过潮。”赵长河把皮纸图摊在案上,“落霞镇一回,这一回的苗头,大过那一回十倍。东南三条商路断了五天,兽群弃窝北逃。请宗门早做打算。”

执事眼皮都不掀,拿笔杆把图纸拨到一边。

“拿走拿走。妖域年年闹兽,闹了几千年了,哪回真闹到青阳宗头上了?回去守着你的巡山队,少在这里耸人听闻。”

赵长河站在堂前,没动。

“图,我留下。”他说,“看不看,是执事的事。”

他被两个外门弟子“请”出了外堂。

当天夜里,石屋的灯刚点上,山上来人了。宗主身边的老仆,提着一盏灯笼,站在门口。

“宗主有请。”

沈苍玄在书房见他。书房里没有别人,一盏灯,一壶茶。桌上摊着的,正是他白天留下的那张皮纸图。

“讲。”沈苍玄只说了一个字。

赵长河把图铺开,从第一串兽踪讲起。麂子群几时过梁,狼和鹿几时同沟,飞禽几时成片过顶,一条一条,全有日子。商路断在第几天,米价翻在第几天,大户套车套在第几天。

最后,他把所有的线头拢到一处。

“兽从东南来,往西北去。青阳镇,正卡在这条线上。潮要是真来,头一个撞上的,是镇子,不是山门。”他顿了顿,“一万三千四百一十二口,全是凡人。”

沈苍玄盯着那张图,看了很久。灯花爆了一声,他没动。

“你推演得不错。”宗主终于开口,声音听不出波澜,“比宗里的推演司强。”

赵长河等着下文。

下文只有四个字。

“宗门封山。”

赵长河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“宗主。”他说,“镇子在山门以外。封了山,镇子呢?”

“封山,护住内山,护住宗门三千弟子,护住青阳宗四百年的基业。”沈苍玄抬起眼,“赵长河,你是聪明人。仙门自守,妖潮自退,这是几千年传下来的法子。潮头再凶,撞不动护山大阵。至于阵外的——”

他没说完。

不用说完了。阵外的,不在账上。

“宗主。”赵长河最后争了一次,“不为一万三千人出战,能不能借一批兵器粮食?镇上有猎户,有青壮,能自己守。”

“封山,是一粒米也不出山门。”沈苍玄说,“借出去的东西,就是引上门的祸。赵长河,回去吧。这句话,就当你没问,我没答。”

赵长河在书房里站了很久,久到茶凉透了。他朝沈苍玄行了一礼,退了出去。从头到尾,没有再说一个字。

有些仗,靠嘴是打不赢的。他懂。

下山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山道两旁的雪映着月光,白得发青。

半山腰的岔道口,立着一个人。

一袭青衣,抱着剑,站在道边的老松下,不知站了多久。沈青梧。

“赵队副。”大师姐叫住他。

“大小姐。”

沈青梧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。这位青阳宗的大师姐,宗主的独女,问出的话,只有四个字。

“镇上,多少人?”

“一万三千四百一十二口。”赵长河说,“常住人口,不算脚夫行商。”

沈青梧抱着剑的手,紧了紧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
她转身上山,青衣没进夜色。赵长河站在原地,望着她的背影。那背影挺得笔直,可那柄抱在怀里的剑,不知为何,抱得比平日紧得多。

山下,青阳镇的灯火一小片,安安静静。

灯下的人还不知道,仙门已经把他们划在了账外。

§ 060第60章 诱饵

封山令是第三天一早贴出来的。

告示贴在索道口,红纸黑字:自今日起,外山岗哨尽撤,索道封闭,护山大阵闭合,一应杂役弟子归位,无故不得下山。

底下一行小字:各归其位,静候潮退。

赵长河把告示看了三遍。没有一个字提青阳镇。一万三千四百一十二口,在告示上,连一个墨点都没占着。

主峰大殿的灯,那一夜亮到三更。

他上山的时候,长老会还没散。大殿的门闭着,守卫拦在阶下。他就站在阶下的雪地里,听着门缝里漏出来的声音。

“封山是千年老法,没什么可议的。”一个苍老的声音。

“潮头再有十日便到。大阵一闭,宗门无忧。”另一个声音。

有人咳了一声,慢悠悠地开口:“依我看,也不必忧心。潮头最是贪食,见了血食,走得就慢。山下有那一个大镇子摆着,潮头先在镇上吃个饱,等它啃完,气力也泄了大半。一个凡镇,换宗门三个月清净,值。”

殿里响起几声笑。

赵长河站在雪地里,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。

他后来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上的台阶。守卫来拦,他只一侧身,人就到了殿门前。两个守殿弟子架住他的胳膊,他站在门槛外头,朝着那一殿的长老,一字一字地说:

“你们拿一万三千人当诱饵。”

殿里的笑声停了。

“凡人,不是诱饵。”

死静。片刻,上首一个长老慢悠悠开口:“这是哪来的役籍东西,也配在长老会上说话?”

“轰出去。”

外堂执事亲自带人架他。他本可以挣开,没有挣。架到山道上,执事凑到他耳边,声音又冷又腻:

“赵队副,识相点。账上没有的人,说什么都是空的。你要替镇上说话?先叫他们把名字写进宗门的册子里来。”

册子。

赵长河站在山道上,看着那扇重新闭拢的大殿门,看了很久。

同一个时辰,宗主书房。

沈青梧进来的时候,沈苍玄正在临帖。她没行礼,没说话,径直走到书架前,抽出宗门的户籍总册。

青阳宗立宗四百年,册子上记得清清楚楚:内门弟子三百一,外门弟子两千七,杂役一千二,山下田庄、铺面、矿洞,一宗一洞,都有页码。

她一页一页地翻。翻到外山,翻到青阳镇。

那一页,是空的。

页首印着“青阳镇”三个字,底下,一片空白。没有里甲,没有人丁,没有数目。一万三千四百一十二口,在四百年宗门的总册上,是空白。

“爹。”沈青梧抬起头,“镇上的人,不在账上?”

沈苍玄的笔没停。

“从来不在。”他说,“历代的账,都是这么记的。镇上的人生,不在册;死,不在碑。他们是租户,是脚力,是香客,不是宗门的人。”

“那他们是谁的人?”

沈苍玄的笔停在半空,没有答这句话。

“他们给宗门种了四百年的灵田。”

“所以宗门收租,收得比别处轻两成。”沈苍玄搁下笔,“青梧,这就是账。账这东西,记下什么,什么才存在。为父教过你。”

沈青梧抱着那本册子,在灯下站了很久。

“要是有一天,”她轻声问,“有人非要把他们记上账呢?”

沈苍玄看着女儿,没有答。

赵长河在山门口站了一夜。

雪下了半夜,落满他的肩头和眉骨。他没有拂。

这一夜,他把账算了一遍。

下山,是擅离。薪火队的名是宗主赐的,籍是宗主脱的,兵器号衣是宗门武库领的。这一走,编制没了,份例没了,回头还可能落一个“挟众潜逃”的罪名。他倒罢了,队里七个人,加上窦三针,每个人的后半辈子,都得跟着押上去。

可不下山——

山门内,大阵的光晕一层层亮起来,把整座内山裹进去,裹得严严实实。山门外,镇子的灯火稀稀落落,有人家在办丧,有人在连夜装车,更多的人,睡了。

他不知道镇子能不能守住。他只知道一件事。

他的兵,名册上八个人。他的身后,一万三千四百一十二口。仙门的账上没有这些人,他的账上有。

天亮,雪停。他回了营房。

薪火队已经起来了,正在出早操,新调的口令在晨雾里一起一落。看见他肩上头上的雪,七个人都停了动作。

赵长河站在队前,看着这几张脸。安土,魏老栓,杜大嗓,卞老四,陆鸣,桑小满,小石头。窦三针抱着名册,站在石屋门口。

他说了三个字。

“下山。守镇。”

没有人欢呼。七个人默默立正,跟着转身。杜大嗓跑回营房,把那口行军锅也背上了。魏老栓把库院领的那箱兵器,一杆一杆捆扎结实。窦三针翻开名册,把这一页折了个角——从今天起,名册上的每一个名字,都得跟着队伍走了。

§ 061第61章 下山

早操没做完,队伍就散了。不是散伙,是散回营房收拾东西。

赵长河站在石屋前,把话说在了明处。

“这一去,是擅离宗门。编制、份例、号衣、兵器,都得留下。往后是福是祸,没人兜底。愿意留的,现在站到左边,我赵长河不记恨,名册上照样有你的名。”

没有人动。

杜大嗓先开的口:“队副,我当了三十年杂役,劈柴,烧火,倒夜香。就这几个月,活得像个人。”他把号衣的带子系了个死结,“我不留。”

魏老栓没说话,背起枪,站进了队里。

卞老四瘸着腿跟上。陆鸣和桑小满对视一眼,也站了进去。安土蹲下身,拿炭在地上写:冢里的人看着呢。

小石头早就站好了,怀里抱着号,站得笔直。

赵长河看了他们一圈,点了点头。

“号衣兵器,照穿照带。”他说,“宗门的东西,咱们用在镇子上,不亏心。除名文书下来之前,能带走的,全带走。”

下山的索道已经封闭了。八个人沿着山道往下走,走到半山腰,后头有人喊。

是窦三针。

这个四十七岁的老卒,抱着名册,一路小跑追下来,喘得胸口拉风箱。他本有喘病,跑这几里山路,脸都白了,怀里那本名册,抱得比命还牢。

“队副——”他喘着,把名册递过来,“名册上,也添我一个。”

赵长河看着他:“你守家。”

“家没了。”窦三针说,“队都下山了,我一个人守着个空营房,算什么守家。”他翻开名册,从怀里摸出一小截炭,一笔一划,在第八个名字后头,添上了第九个。

窦三针。

字写得歪歪扭扭,手没抖。

“我管名册。”他把名册抱回怀里,“人死了,名不能死。这活儿,离了我,你们谁干?”

“老窦,”杜大嗓凑过来,“就你这喘法,到了镇上,头一副药得先紧着你自己。”

“滚。”窦三针白他一眼,“我喘了二十年,阎王没收。”

赵长河没再拦。

下晌,山上传来消息:除名文书贴出来了。外堂的告示,白纸黑字——

薪火队赵长河等九人,擅自离队,削去编制,永不叙用。

杜大嗓啐了一口:“老子们还没走远,帽子就扣上了。”

“这不是扣帽子。”赵长河盯着那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

擅自离队。

文书赶在长老会发作之前就贴了出来,抢先把他们九个人,从青阳宗的册子上剜了出去。从今日起,他们做什么,守什么,都与青阳宗无关——宗门不必替他们担干系,也不必把他们交出去。

这是断尾。

断的是薪火队这条尾,护的是尾上这九个人。

“宗主的笔法。”赵长河低声说,“这道文书,是他给我们的最后一道军令。”

山道下到一半,前头的老松下,站着一个人。

一袭青衣,提着剑,立在道边,肩上落着薄雪,不知等了多久。

沈青梧。

“大小姐。”赵长河停住脚。

“我不是大小姐了。”沈青梧走下道边,站进队伍后头,“我个人去的。与宗门无关。”

赵长河看着她。这位青阳宗的大师姐,宗主的独女,从小金尊玉贵,一柄剑压过外门三千弟子。

“你知道山下是什么。”他说。

“知道。”沈青梧望着山下的镇子,“一万三千四百一十二口。”

她记得这个数。

赵长河没有再说话,转过身,继续下山。队伍后头,多了一柄剑。

进镇的时候,天擦黑。

镇子已经乱了。大街两边,王家和刘家的宅子敞着门,院里狼藉一片,箱笼的空印子还在雪地上——人早就走空了。米行门口挤着抢米的人,价牌叫谁扯下来踩进了泥里。几个泼皮趁着乱,撬一家杂货铺的门板,撬得吱吱响。

药铺上了板。济民堂的门也关着,门板上贴着一张字条,墨迹还没干透:东家有事,歇业三日。

镇口的悦来客栈也清静了。跑堂的说,那三拨中州客人,前天就退了房,连夜走的,连赏钱都没要。鼻子比狗还灵。

里正拄着拐杖,带着几个老人迎在镇口,一见赵长河,眼圈就红了。

“赵队副,”老头子声音发颤,“告示我们都听说了。仙门封山了,是不是?镇上……镇上没人管了,是不是?”

赵长河扶住他。

“有人管。”他说,“传话下去——”

他扫了一眼这条乱哄哄的长街,扫过抢米的人,撬门的泼皮,敞着门的空宅。

“薪火队,守镇。”

里正愣了半晌,一拐杖顿在地上:“队副要人吗?要粮吗?老头子这就去挨家挨户敲门!”

“要。”赵长河说,“三件事。粮,全部入仓,按人头配给。壮丁,十六到五十,今夜造册。老弱妇孺,往镇后头的内堡挪。”

老头子们应了,颤颤巍巍地分头跑开。长街上,抢米的人停了手,撬门的泼皮缩回了暗处。一双双眼睛,从门缝窗缝里望出来,望着街心这九个人,和那一柄青衣的剑。

§ 062第62章 柳含烟

第二天一早,赵长河带着小石头,去敲济民堂的门。

门没闩。推开,一股药味混着人气涌出来。堂里挤满了人,长凳上,门槛上,全是病人。抢米叫踩伤了脚的,连夜装车闪了腰的,吓破了胆发烧说胡话的。

堂当中一张旧案,案后坐着个女人,三十来岁,袖口挽到肘弯,正给一个孩子扎针。

她手底下稳得很,银针下去,孩子的抽搐就止了。嘴上没停。

“跑得好。”她骂的是东家,“王善人听了风声,卷着库房三百斤药材跑了。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,他那间药铺还立着,回头乡亲缺什么,只管去搬,谁拦谁是孙子。”

堂里有人小声说,药材早叫李记药行收走了,囤着,等涨价。

“李茂才。”她冷笑一声,针已经落到下一个病人腕上,“前年闹时疫,他囤艾草,一吊钱一把。去年冻灾,他囤姜,论片卖。这一回囤金疮药——好啊,囤着。等潮头进了镇,叫他抱着药箱子,给妖兽讲价钱去。”

满屋子病人,愣是叫这几句骂逗出几声笑。

话音没落,堂口咣当一声。两个泼皮拖着半扇门板进来,门板上躺着个同伙,腿上血糊糊的——昨夜抢刘家的药铺,叫人拿门闩打的。

“哎哟,疼死我了——”

“闭嘴。”女人眼皮都不抬,“抢药叫人打了?打得好。抢药自己救命,是穷人;抢药去卖钱,是畜生。你是哪一种?”

那泼皮支吾半天,答不上来。

“看,自己都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腿伸过来。再嚎,把你另一条腿也扎瘸。”

她手上给人正骨,扎针,上夹板,一气呵成。泼皮疼得龇牙咧嘴,愣是没敢嚎出声。

小石头在赵长河身边,看得眼睛发直。

赵长河等她扎完最后一针,上前一步。

“先生。”

“叫谁先生。”女人收拾针包,头也不抬,“柳含烟。抓药的没来,看病的排队。”

“不看病。”赵长河说,“请先生出山,主持救护所。”

柳含烟这才抬起眼,上上下下打量他,从头看到脚。

“你就是那个带九个杂牌军下山的赵队副。”她说,“正好,我正想骂你。”

“请骂。”

“你一个役籍出身的,带着一群老的老、小的小,守一万三千人的镇子。”柳含烟的声音不高,字字砸得结实,“仙门封了山,大阵护着三千修士。你九个人,拿柴刀扁担,去填潮头。我行医二十年,见过找死的,没见过这么成群结队找死的。”

堂里鸦雀无声。

“骂完了?”赵长河问。

“骂完了。”

“那救护所——”

“接了。”柳含烟把针包往腰里一插,站起来,“骂你,是替你数一遍死法,死法数明白了还去,那是你的事。接,是因为这镇子上总得有人收伤员。总不能叫他们横在街上,喂妖兽。”

她走出两步,又回头。

“多嘴问一句。你这些挖沟布阵的章法,谁教的?”

“老家。”

“你老家的人,都这么成群结队找死?”

“嗯。”赵长河说,“都这么找死。”

柳含烟盯他半晌,嗤了一声:“什么鬼地方。”

她当天就把救护所立了起来,立在镇口的关帝庙。

庙大殿腾出来,门板拆了当担架,香案当药案。她站在庙门口,把全镇的跌打郎中、兽医、接生婆,挨个骂拢了过来。

“陈瘸子,你那手正骨,三十年没给人正利索过——过来,递剪子。”

“张婆子,接生见过血吧?见过血就够用,进来。”

“刘兽医,你笑什么笑。你家师徒三代劁猪骟马,手上功夫比谁都稳,缝合归你管。”

一帮土郎中叫骂得灰头土脸,偏偏没一个走。日头偏西,关帝庙里,药案、担架、绷带、沸水锅,一样样立了起来。

伤员还没来,收伤员的地方,先齐了。

柳含烟又立了两条规矩,拿炭写在庙门上:一,轻伤重伤分号,哭号不许吵着重伤的;二,草药金疮药按方配给,谁敢私囤一片叶子,她亲自扎他二十针。

没人想试她的针。

忙完,柳含烟叫住赵长河。方才在堂里,她一眼就看出他腕上有旧伤。

三根手指搭上他的腕子。搭着搭着,她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“你这伤……”她眯起眼,“好得不对。”

赵长河的心一沉。

“冻烂的耳朵,碎过的骨头,换个人,落下终身残疾。”柳含烟盯着他,“你这副身子,倒像每一寸伤,都自己回头长了一遍。行医二十年,我没见过。”

她松开手,盯着他看了半晌,什么都没再问。

“五天后,我这里要四百副绷带,二百斤烧酒,熬药的炭火不断。”她转身进了庙,“滚去备料吧,队副。”

赵长河站在庙门口,抬起手腕,看了一眼。

好得不对。

这四个字,他记下了。

§ 063第63章 备战

从第二天起,青阳镇变成了一个大工地。

壮丁册造出来了,十六到五十,两千三百四十七人。赵长河点了八百上墙,分三班轮值;剩下一千五,挖壕、削桩、搬石、运粮,人人有活。

壕沟绕着镇子挖了一圈,六里长,深八尺,宽一丈,沟底插着削尖的硬木桩。木匠铺停了所有活计,日夜赶拒马,一天出一百架。火油入了三十口大缸,埋在墙根。粮食全部入仓,仓口上了封条,由里正和薪火队共管。

老弱妇孺往镇后的内堡挪。内堡是早年防匪修的土围子,几十年没用,墙皮都酥了,如今一夜之间住满了人。

柳含烟的救护所立在镇口关帝庙,绷带四百副,烧酒二百斤,沸水锅日夜不熄。她骂人的声音,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。

修仙界几千年,没有人见过这么打仗的。

镇上的散修围在壕沟边上,指指点点。一个使双刀的散修笑得最响。

“挖土坑,挡妖兽?”他拍着大腿,“我说赵队副,妖兽一跃三丈,你这八尺的沟,给它们垫脚的?”

旁边几个猎户也跟着笑。笑完,一个老猎户小声嘀咕:“可赵队副黑风岭那一仗……”

“黑风岭?”双刀散修嗤笑,“那是打人。人讲章法,妖兽讲吗?”

赵长河正好巡到这一段。他没辩,叫杜大嗓把黑风岭的仗,原原本本摆了一遍。

三十个民夫,十二个弟子,押二十车粮。对面四十多个死士,带弩。最后怎么赢的——车围成阵,壕沟迟滞,三三制补位,死士冲不进,跑不掉,丢尸十三具,车阵里困住三个。

“我不是说土坑能挡妖兽。”赵长河说,“我说的是章法。壕沟不为挡,为慢。它慢一分,墙上的枪就多递一轮。打仗打的就是这一分。”

双刀散修听罢,撇撇嘴,带着人走了。走到一半,又回来两个,闷着头跳下壕沟,帮着搬石头。

日头落山,壕沟边上来了个人。

年轻人,二十出头,背着个小小的铺盖卷,站在沟沿上,不敢下来。沟里有民夫认出了他,脸立刻沉了。

“温家的?”一个民夫直起腰,“你还有脸来?”

是温姓弟子。温长老的侄子,在外门横了几年,泼杂役的水担,抢新人的份例,谁见了都得让三分。前阵子叫外门革了出去,下落不明,如今背着铺盖卷,站在壕沟边上。

“我来投军。”他低着头,“守镇。”

“呸。”那民夫抡起锄头,“滚。前年你踩断我兄弟两根肋骨,就因为他担水挡了你的道。”

温姓弟子没躲,也没还嘴,就那么站着。

赵长河走了过来。他认得这个人。当年他刚进宗门,头一桶水,就叫这位温师兄泼在了雪地里。

“守镇,”赵长河说,“规矩三条。不许抢,不许踩人,令行禁止。做得到,下沟。做不到,滚。”

温姓弟子抬起头,看了他好一会儿,把铺盖卷往沟边一放,跳了下去。

那天夜里,赵长河巡墙。

青阳镇的土墙不高,他一段一段地走,看火把的位置,看哨位的间隔,看民夫们的枪擦没擦。走到东墙,墙垛上坐着一个人。

沈青梧抱着剑,坐在垛口,望着东南。听见脚步,她没回头,往边上挪了挪,给他让出半个垛口。

赵长河站住,没坐。

两个人就那么一站一坐,望着同一片黑黢黢的东南。谁也没说话。远处壕沟里,巡夜的火把一明一明地挪。

“土坑,”沈青梧忽然开口,“挡得住吗?”

“挡不住。”赵长河说,“能慢。”

“慢了,”她问,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,拿命把慢出来的这一分,换成赢。”

沈青梧不说话了。她从怀里取出一块软布,把剑抽出三寸,就着星光,慢慢擦了一遍,又推回鞘里。

赵长河看见了。他想起自己的号。每一次大战之前,他也是这样,把号身擦一遍。

有些东西,不用说。

一班哨站完,沈青梧抱剑下墙,走出几步,又停住。

“我爹这个人,”她背对着他,“一辈子都在算账。我从小到大,没见他算错过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这一回,我希望他算错了。”

后半夜,五更天。

赵长河刚在关帝庙的廊下合眼,东墙上的哨兵就敲响了锣。

他上墙的时候,天还没亮,东边地平线上,浮起一线烟尘。那烟尘贴着地皮,起初只有一线,眨眼就漫成了半面墙,墙头直往天上翻。

烟尘底下,压着隆隆的声,像闷雷,像千万面鼓,贴着地皮滚过来。

墙上的民夫握枪的手都在抖。有人小声问:“队副,那是多少……”

“数不清。”赵长河说,“数不清,就不用数。”

全镇的狗,同一刻全吠了起来,吠了两声,又齐齐噤住。

潮来了。

§ 064第64章 潮至

五更的锣声把全镇敲醒的时候,天还黑着。

上墙的青壮啃着冷馍,婆娘们把烧好的热水一桶一桶抬上墙头。没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,和甲叶碰碰撞撞的响动。

烟尘漫到天边的时候,地皮开始颤。

先是碗里的水晃,再是墙头的土簌簌地掉,最后壕沟里的积水起了细纹。八百民夫上了墙,枪攥在手里,手心里全是汗。内堡的方向,孩子的哭声连成一片,又慢慢低了下去。里正带着老人,把最后一批粮袋扛进仓,回头望了一眼墙上的青壮,谁都没说话。

黑线漫野而来。

最前头是野猪,几百头,低着头,红着眼。后头是麂子、獐子、狼。再往后,黑压压一片,看不出是什么,只看得见漫天的土。

“稳住。”赵长河的声音不高,沿着墙头传过去,“拒马吃头一波,壕沟吃第二拨,墙上的枪,吃剩下的。号令不动,枪不动。”

第一波撞上拒马的时候,声音像塌了半面山。

削尖的拒马扎进野猪的胸脯,前头的收不住,后头的撞上来,一层压一层,惨嚎声震得人耳膜发麻。后面的兽群绕开拒马阵,直扑壕沟,前仆后继地往里栽,沟底的木桩噗噗地透进皮毛,壕沟转眼见了红。

狼群最歹毒。它们不撞拒马,专往壕沟里填,前头的死在桩上,后头的踩着尸首往上叠,一叠三四层。沟沿的民夫拿枪往下捅,捅得胳膊都酸了。

“枪!”

号令一下,墙上八百杆枪一齐递出去。爬到沟沿的兽,刚露头,就叫七八杆枪同时钉了回去。一班枪乏了,二班补,二班乏了,三班补,枪浪一层接一层,没断过。

枪卷了刃,换枪;虎口裂了,缠布;人乏了,换班。这座小镇像一架上了油的旧磨,咯吱咯吱地转,一刻没停。

凡人士卒,头一回和妖兽照面。

镇西豆腐坊的二小子,枪刚递出去,裤裆就湿了。他站在原地,没退,一边哭一边递枪,一枪比一枪狠。旁边五十多岁的老更夫,腿肚子转筋,整个人靠在拒马上,手里那杆叉,抵在一头狼的喉咙口,抵了半炷香,愣是没撒开。

沈青梧在东墙。一头青狼越过壕沟,直接蹿上墙头,扑倒两个民夫。她的剑只亮了一下,青狼从半空落下来,摔在墙根,没再动。

东墙的民夫看呆了。

“看什么。”沈青梧收剑,“递枪。”

使双刀的那个散修也在墙上。他嘴上笑话凡人挖土坑,真打起来,双刀舞得像车轮,一个人守住三尺垛口。砍到兴起,他扭头吼:“赵队副!这仗打完,我请你喝酒!”

“先活着。”赵长河说。

关帝庙里,柳含烟早就把西廊铺满了干草。她站在庙门口,看着墙上的人影,转身吼徒弟:“绷带再煮一锅!今天,床单都得给我撕了!”

第一波潮退下去的时候,她的骂声隔着半条街滚过来:“轻伤的滚到西廊!嚎什么嚎,爪子没伸进你肚子里,就别占床!”

打到日头偏东,赵长河开始巡墙。

他从西墙走到东墙,一路走,一路点名。用的是军里的腔,不高,一字一顿。

“王老实。”

“在!”

“刘三锹。”

“在!”

“陈家兄弟。”

“在!在!”

这些名字,是他这几夜就着灯,从壮丁册上一个一个背下来的。八百个上墙的,他记住了大半。点到谁,谁的腰就直一分。没点到的,把耳朵竖着,等他走到跟前。

一个抖得站不住的青壮,叫他点到了名字,半天答不出声。

“腿抖,不丢人。”赵长河说,“我头一回上战场,尿了两条裤子。抖着,也把枪递出去,就是兵。”

那青壮咬着牙,真就把枪递了出去。

走到豆腐坊二小子跟前,他停了一下。二小子的裤裆还湿着,脸上又是泪又是土。

“递了几枪?”

“十……十一枪。”

“记着这个数。”赵长河说,“打完仗,说给你儿子听。”

二小子愣了愣,把枪攥紧了。

第一波潮,撞了一个时辰,退了。

不是被打退的。是兽群撞了几轮,撞不动,自己绕开镇子,朝着两边漫过去,像洪水绕过一块石头。

各班清点下来:伤十七,亡零。壕沟里填了一层兽尸,拒马毁了四十多架。

墙头上,有人瘫坐下来,有人想欢呼,欢呼声刚起个头——

兽群后头,土尘深处,站起来一个东西。

两人高,四条腿,浑身的毛根根倒竖,像披了一身铁针。它不冲,不嚎,就站在那儿,隔着几百步,望着这座小镇。墙头上的欢呼,一个一个地哑了。

“大妖……”老更夫的声音发干。

赵长河站在墙头,望着那个方向。

“传令。”他说,“各班清点,伤号送关帝庙。拒马补齐,壕沟清出通道,火油抬上墙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第一波,只是探路的。”

§ 065第65章 缺口

一上午,兽群没再攻。它们在百步外卧着,啃同类的尸首,养力气。墙上的人轮班啃干粮,谁都不敢下墙。

正午,日头最毒的时候,烟尘深处那个铁针似的影子,站了起来。

大妖动了。

它一动,几百步的距离眨眼就没了。四条腿刨起丈高的土,一头撞在东墙上。那段几十年的老土墙,像纸糊的一样塌了下去,缺口开了,两丈宽。

“堵口!”

赵长河第一个到缺口。薪火队三三制,三人一组,枪尖对外,在缺口里楔下三颗钉子。民夫们跟在后头递枪,一杆枪卷了刃,立刻换一杆。

兽群朝缺口涌过来。

这一回不是野猪了。狼,成群结队的狼,红的眼睛连成一片。第一拨撞上三三制的枪阵,死在枪尖上;第二拨踩着同类的尸首往里扑;第三拨从缺口两侧的塌土上漫进来。

“火油!”

墙头残存的垛口后,民夫把火油一缸一缸泼下去。火箭跟到,轰的一声,缺口外烧起一道火墙。狼群怕火,攻势一滞。

就这一滞,三三制往前抢了三步,把缺口又钉死了一分。

魏老栓的三人组钉在缺口最当中。老卒五十九了,一枪一个,枪枪走咽喉,像在地里薅草。陆鸣和桑小满守左翼,两个年轻弟子,头一次杀红了眼。

温世仁一下午都在缺口边上。他不会什么章法,就是一杆枪,捅,拔,再捅。有人看见他拿身体护过两个民夫。肋骨断了一根,他没吭声。

关帝庙里,伤员一拨一拨地抬进来。

柳含烟跪在血水里,手里的剪刀铰开一条裤腿,看都不看伤者的脸:“叫什么名?”

“刘……刘三锹……”

“刘三锹,左腿见骨,西廊三号。”她头也不抬,“下一个。”

窦三针坐在庙门口的小案后,喘着,一笔一笔地记。名册翻到了新的一页,页首四个字:守镇伤亡。

到日头偏西,那一页,已经记了九十多个名字。

九十多个名字,九十多个方才还活蹦乱跳的人。窦三针的笔越来越慢。他喘病犯了,一笔一划,写得极慢,极工整。不能写错。写错了,对不起人。

缺口那边,大妖又动了。

它撞开火墙,踩着烧死的狼尸冲进来,一爪拍飞了半边拒马。安土闷哼一声,叫人架着拖下去,肋骨断了两根。三三制的枪阵,叫它一冲,散了一角。

小石头抱着号,正在缺口后头的弹药队里递枪。一头红狼从塌土上斜刺里扑下来,直取他的咽喉。

小石头躲不开了。

有人从侧面撞过来,把他撞出两丈远。

红狼的爪子,结结实实落在那个人的胸口上。

温姓弟子。

赵长河带人扑回去,三杆枪同时结果了那头红狼。温姓弟子躺在血泊里,胸口烂得不成样子,人还有一口气。

小石头爬回来,跪着,手抖得按不住他的伤口。

“别按了。”温姓弟子咳着血沫,笑了笑,“小杂役……当年,泼过你的水担没有?忘了。泼的人太多,记不清了。”

“队副……”他望着跑过来的赵长河,胸口烂得吓人,眼睛却亮,“我投军那天,你说,不许踩人。”

“我记得。”

“我没踩。”他一字一字地说,“这一回,我护了人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赵长河说,“名册上,有你。”

温世仁笑了一下,人就走了。

赵长河在血泊边蹲了一会儿。他伸出手,把那双还亮着的眼睛合上。合上了,又坐了一息,才站起来。

背他下去的那个民夫,一路上一句话没说。到了关帝庙,把人放平,那个民夫蹲在门口,忽然嚎了一嗓子。前年叫温家侄子踩断肋骨的,是他亲兄弟。

柳含烟出来看了一眼,难得没骂人,只说了句:“记下来。温什么?”

“温世仁。”窦三针翻着外门旧册,声音发哑,“名册上,添他一个。”

缺口还在拉锯。

大妖第三次冲进来的时候,火墙已经烧薄了。它踩灭火苗,直扑缺口当中的枪阵——枪阵后头,是挤满伤员的长街,是内堡。

沈青梧迎了上去。

青衣在火光里一闪,人已经到了大妖头顶。一剑下去,那颗两人高的头颅,滚落在血泥里。

大妖的尸身轰然倒地。沈青梧落在缺口当中,拄着剑,喘息。

她的剑,只剩半截。

方才那一剑,劈开了大妖颈上的铁针硬毛,也把她这柄跟了十年的佩剑,崩成了两截。断口处,火星还在往下掉。

她弯腰捡起半截断剑,捏在手里,看了一眼。

“剑是好剑。”她说,“就是脆了点。”

墙外,烟尘深处,又传来一声低吼。

不止一头。

赵长河站在缺口里,望着烟尘深处一双一双亮起来的眼睛,抬起了手。

“小石头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把号,给我。”

§ 066第66章 擦号

天黑透的时候,两头大妖一齐动了。

一左一右,踩着同类的尸首,朝缺口扑过来。火墙叫它们一冲就散,拒马在它们爪下像柴禾一样飞。缺口里,三三制的枪阵被撞得连连后退,杜大嗓叫一爪扫出去,砸在塌土上,半天爬不起来。

防线要溃了。

人是会传染的,怕也是。墙上有个青壮扔了枪,扭头就跑,一口气带动了十几个。里正站在墙根,喊哑了嗓子,拦不住。先是缺口两侧的民夫往后退,再是东墙的人回头跑。跑在最前头的,鞋都跑掉了。八百人的枪浪,一层一层地薄下去。

卞老四瘸着腿,拄着枪,站在缺口边上,没退。一头大妖的爪子扫过来,把他连人带枪拍进了塌土里。

老卒们要拼命。

赵长河跃上了断墙。

断墙是东墙塌下来的最高的一截,立在缺口正上方。他站上去,就站在了全镇所有人的最前面,也站在了潮头的正对面。

他从怀里取出号。

黄铜的号身,叫血气和火光烤得温热。他用袖子,慢慢擦了一遍。擦去灰,擦去血指印,擦出底下一层旧铜的光。

号身上有三处凹痕。一处是雪原上的,一处是落霞镇的,一处是黑风岭的。每一道凹痕底下,都埋着一场仗。

每一次大战之前,他都这样擦号。

号身修复三成,铜声之下,有万众之声。

他把号举了起来。

冲锋号。

号声滚出去,全场的血,都烫了。

不是烫一个人,不是烫一队人。从缺口到东墙,从东墙到西墙,八百个民夫、九个薪火队、全镇的青壮,凡是听见号声的人,血气一起翻涌上来。跑掉鞋的民夫站住了,回头的青壮转过来了,手里的柴刀、猎叉、锄头,一下子有了千钧的分量。

老更夫觉得手里的叉轻了。他六十三了,方才那半炷香,两条胳膊像灌了醋,如今一股热流从心口冲到指尖,叉尖都不抖了。

豆腐坊的二小子,方才还在哭,这会儿不哭了。他不懂什么叫行军法,什么叫心火道,他只知道,教官在最高的地方吹着号,号声里有他。

“杀——”

杜大嗓从塌土里爬出来,嗓子劈了,吼得全镇都听见。

魏老栓红着眼,一杆枪使得像年轻了二十岁。陆鸣和桑小满并肩往缺口里楔,两个年轻弟子,枪枪不落空。窦三针喘着,也摸了一杆枪,站在队尾,捅得歪歪扭扭,一枪也没退。

沈青梧从薪火队的兵器箱里抽出一柄库存的铁剑。剑是粗剑,刃上还有锻打的毛刺。她学着那个人的样子,用软布,把剑身慢慢擦了一遍。

“借个势。”她轻声说。

没人听见。号声太大了。

然后她上墙,落在断墙上,立在赵长河身侧。

擦号。擦剑。

号声里,全军反扑。

八百人随着号声压回缺口,枪如林,刀如雪。涌进缺口的狼群,头一回被人潮硬生生顶了回去。左边那头大妖扑上断墙,沈青梧的剑和薪火队的七八杆枪同时到了,大妖从断墙上滚下去,砸起一片血泥。右边那头叫几十杆枪困在壕沟边上,乱枪攒刺,嚎声震天,最后叫老更夫一叉捅穿了咽喉。

卞老四叫人从塌土里刨出来的时候,左腿断了,歪成一个吓人的角度。这个六十一岁的老卒,抱着断腿,第一句话是:“队副……号,响了。”

“响了。”赵长河说。

“好听。”老卒说。

潮头,硬生生叫打了回去。

断墙上,墙头上,全镇的吼声滚成一片。有人哭了,有人笑了,有人抱着枪,瘫坐在血泥里,半天站不起来。

兽群退到百步外,重新聚成一团。可号声没有停。赵长河站在断墙上,一遍又一遍地吹。吹到第九遍,他嘴里全是血味,眼前发黑。号声不能停——他一停,这口气就泄了。

号声滚过战场,滚进潮的深处。

潮的深处,兽群乱了阵脚。

不是攻势的乱。是逃势的乱。前头的兽想往回跑,后头的兽往前涌,潮头自己咬起了自己。

小石头在墙下看得真切,喊:“教官!它们自己乱了!”

他怀里那杆枪,是温世仁的。人走了,枪他一直抱着,没撒手。

赵长河没有停号。

他看见了。这些兽,红着眼,淌着沫,一路从东南的深山里逃出来。它们撞上镇子,啃镇子,嚼镇子,看着凶得没了边——

可它们不是在攻。

是在逃。

潮的后面,有东西。有个比这一整片大兽潮还可怕的东西,把它们从深山里撵了出来,撵得它们连回头都不敢。

这一夜剩下的工夫,再没有兽撞墙。兽群聚在百步外,呜咽声连成一片,像一整片会喘气的愁云。

号声里,赵长河望着东南的黑夜,脊背第一次升起一股寒气。

他们守住的,只是逃难的兽。

撵兽的那个,还没露面。